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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紅十字運動基本知識  
         
        《索爾弗利諾回憶錄》
        普陀區紅十字會  發布時間 2014/6/23  閱讀次數 46164

            法軍在馬占塔經過浴血奮戰, 勝利地打開米蘭的大門, 使意大利人熱情高漲.帕維亞羅地和克雷蒙那的人們正欣喜若狂地歡迎著他們的解放者.而此時的奧地利人已經從阿達奇斯利奧哥利歐的防線上撤下來, 然後在明休河兩岸集結了大批軍隊, 由年輕,勇敢,剛毅的奧地利皇帝親自統帥, 決心為過去的失敗進行一次光榮的復仇

          在6月17日, 撒丁的維克多.伊曼紐爾國王到達了布列西亞, 在那里經歷了十多年奧地利壓迫的人們熱烈地迎接他的到來, 人們把這個查爾斯.阿爾伯特的兒子看作他們的救世主和英雄, 第二天拿破侖三世也在一片熱烈氣氛中勝利地進入這座城巿, 每個人都借此機會滿心歡喜地表達著對這個幫助他們贏回自由和獨立的統治者的感情

          6月21日, 法國皇帝和撒丁國王在他的車隊出發後一天也離開了布列西亞.22日, 法國撒丁聯軍占領了羅那托,卡斯騰那多羅和蒙持切羅;23日晚, 法國皇帝作為法軍的總指揮命令駐扎在德塞扎的聯軍左翼維克多.伊曼紐爾國王的軍隊在次日凌晨攻打波左林果.同時命令巴拉干.迪耶爾元帥向索爾弗利諾行進; 馬占塔公爵進軍卡弗瑞亞那; 尼埃爾元帥奔向圭地左羅; 坎若伯特元帥去麥多拉; 皇家衛隊被派往卡斯梯哥里昂.聯軍的全部兵力是150000人以及炮兵部隊的400門大炮

          奧地利皇帝在倫巴地大平原部署了9個兵團, 總人數是25萬左右, 其中由於凡爾那和曼圖衛戍軍的加入, 奧軍兵力才有所擴大.按照陸軍元帥漢斯男爵的建議, 皇家都部在撤離米蘭和布列西亞之後, 為了在阿地茲河和明休河之間集結起在意大利的所有奧地利軍隊, 他們一直在不斷撤退.但奧軍準備作戰的兵力只有7個兵團, 總數為17萬人以及500門大炮作支援

          奧地利皇家的總部已從凡爾那轉移到維拉弗蘭卡, 然後又移到瓦萊吉奧, 并命令在珀斯切阿, 薩林茨, 互萊吉奧, 弗瑞, 哥依托和曼圖的部隊重新跨過明休河.按照多數有經驗的陸軍元帥的建議, 大部分奧軍占領了波左林困和圭地左羅之間的區域, 以進攻在明休河和奇斯河之間的法國 - 撒丁聯軍

          奧地利軍隊在奧地利皇帝的統帥下形成了兩支部隊:第一支由陸軍元帥溫普芬伯爵指揮, 其中包括斯克沃林堡的艾德蒙得親王,斯卡弗果茨克伯爵和維果男爵所統領的兵團, 還有塞推茲伯爵的騎兵帥.這是奧軍的左翼軍隊, 他們已經占據了圭地左羅, 麥多拉和斯騰哥弗雷德附近的地方.第二支部隊由施利克將軍指揮, 部下有陸元帥克勞斯卡拉斯伯爵, 斯塔弟昂伯爵, 馮•左拜耳男爵和瑞特•馮本•迪克的軍隊, 還有門斯多夫伯爵的騎兵帥.這些部隊形成了奧軍的右翼占據了卡弗瑞亞那, 索爾弗利諾, 波左林果和圣.馬提諾

        因此, 24日凌晨, 奧軍已占據了波左林果, 索爾弗利諾, 卡弗瑞亞那和圭地左羅之間的每一個有利地形.他們沿著一排小山設下最有威力的炮攻陣地, 形成了一個龐大的攻防戰線的核心, 必要的時候, 在這些堅不可摧的設防高地的掩護下, 其左翼和石翼軍隊可以順利撤退

        盡管雙方軍隊在向對方行進, 但敵對雙方都沒有料到馬上就會交戰.奧地利人以為僅有一部分聯軍跨過了奇斯河, 他們一來不會知道拿破侖三世的計劃, 二來得到的情報也不準確

          與此同時聯軍也一點不知道將會突然與奧地利皇帝的軍隊迎面遭遇.他們23日所作的觀察和偵察兵的報告沒有發現敵人任何進攻的跡象

           雖然雙方都知道不久會有一場大戰來臨, 但是敵對雙方都錯誤地估計了對方軍隊的動向, 因此奧地利軍隊和法國 - 撒丁聯軍在星期五的遭遇戰是雙方都始料不及的

          每個人都聽到或讀到一些有關索爾弗利諾戰役的情況.這場戰役仍使我們記憶猶新, 難以忘記, 特別是在許多歐洲國家仍能感覺這場戰爭所造成的影響

          在這場偉大的戰斗中, 我僅作為一個旅游者, 沒有任何其它的角色.但是我很少這麼榮幸經過一場不尋常的遭遇, 目睹了那一幅幅生動的場景, 我決心要把它們描述出來.在這本書中我只寫了我個人印象, 所以讀者們既不會在其中找到有關戰爭方面的詳盡的細節, 也不會有戰略情報, 這些情況在其它有關的著作中有所記述

          在那個值得紀念的日子 — 6月24日, 有30多萬人相對而立, 戰線有15英里長, 戰斗持續了15個小時.奧地利軍隊忍受了一夜艱難的行軍已疲憊不堪郤又不得不在24日拂曉抵抗聯軍的猛烈進攻.過一會兒還要忍受那令人透不氣的炎熱天氣, 以及饑餓與乾渴, 因為24日一整天除了兩份定量的白蘭地以外, 他們實際上沒有得到任何糧食配給.至於法國人, 在拂曉前也一直在行軍, 早晨只喝了點咖啡.因此到這場可怕的戰爭結束的時候, 雙方的部隊特別是那些不幸負傷的傷員們一直處在精疲力盡的狀態之中!

          在凌晨3點鐘左右, 法國第一,二軍團在巴拉干.迪耶爾和德.麥克馬洪陸軍元帥的指揮下向前行進, 準備進攻索爾弗利諾和卡弗瑞亞那, 但他們的先頭部隊還沒有走出卡斯梯哥里昂, 就在前面發現了奧地利軍隊的前哨, 部隊正準備阻止他們前進

          雙方軍隊都得到了警報, 四面八方傳來了沖鋒的號角聲和雷鳴般的戰鼓聲.拿破侖三世已在夜間通過了蒙特切羅, 這時正急奔卡斯梯哥里昂

          不到6點鐘, 戰斗真正打響了.奧地利人沿著許多小徑, 以整齊的陣形前進, 他們那帶有德意志帝國山鷹標志的黃色和黑色的戰旗, 在穿著白色軍服的密集的大軍之上飄揚著

          在所有參戰的部隊中, 法國禁衛軍真是格外引人注目.這天天氣非常晴朗, 意大利燦爛的陽光灑在騎兵,步兵各種各樣的盔甲上, 閃耀著奪目的光芒

          在行動開始的時候, 弗蘭西斯.約瑟夫皇帝離開了他的總部, 和他的部下一起來到沃爾塔.他由洛林宮的大公們陪同, 其中有托斯堪納大公和莫德納公爵

          在一塊兒法國人從來未遇到過的艱難地段, 發生了第一場遭遇戰.法國軍隊被迫穿過一排排纏著葡萄藤的桑樹向前沖鋒, 這些桑樹成了他們的一大障礙.地面到處被許多乾涸的大溝以及許多3至5英尺高、下面寬到頂部逐漸變窄的長長的墻隔斷, 戰馬必須翻過這些墻, 跨過這些溝向前沖

          奧地利人從山上的有利點用炮火橫掃法軍, 陣陣炮火像暴雨般向法軍傾瀉下來.密集的炮彈呼嘯著落到地上掀起了一片片塵土, 混和著槍炮放出的滾滾濃煙, 彌漫著整個戰場.迎著戰斗的炮火, 冒著死亡的威脅, 法軍迎面撲來, 像一場橫掃大平原的風暴向他們決心奪下的目標發起猛烈地進攻

          到了炎熱的中午, 在四面八方打響的戰斗變得越來越激烈.奧軍士兵一個挨一個形成了密集的縱隊, 像洪水般猛烈地席卷著一切;法軍以散開的隊形沖向奧地利大軍.奧軍在不斷增援之下, 變得越來越堅不可摧, 就像銅墻鐵壁一般抵御著敵方的猛烈攻擊.他們所有的部隊都扔掉了背囊, 以便用刺刀靈活地作戰.當一個營被擊退後, 馬上就有另一個營沖上來.每個小山頭, 每個高地, 每個懸崖峭壁到處都是戰斗到死的場景, 山上,山谷之中堆滿了屍體.

            這是一場可怕的肉搏戰:奧地利和法國 - 撒丁聯軍互相踐踏著, 在血淋淋的屍堆上你奔我殺, 他們毫不留情地用步槍射擊敵人, 用馬刀劈向敵人頭顱, 用刺刀刺入敵人的胸腹.這完全是一場屠殺, 是殘暴的野獸之間為血和憤怒而瘋狂的搏斗, 甚至連傷者都戰斗到最後一息.沒有了武器, 他們就掐住敵人的喉嚨, 用牙齒撕咬他們.

          過了一會兒, 一個騎兵中隊疾馳而過, 馬蹄踐踏著死了的和快要死的人, 使這場景變得更加可怕.一個可憐的傷兵下巴沒了, 另一個頭碎了, 第三個本來可以獲救, 可是他的胸膛被踩得凹了進去.這時憤怒的叫喊聲, 咒罵聲, 痛苦和絕望的呻吟聲夾雜著馬的嘶鳴聲充斥著整個戰場.

          一隊炮兵沖過來了, 緊跟著的是一隊騎兵, 槍炮打在散落遍地的死傷者身上, 腦漿在車輪下涌出, 四肢斷裂, 人體被殘害得辨認不出原來的模樣.泥土混拌著鮮血, 屍橫遍野. 

          法國軍隊斗志昂揚, 冒著猛烈的炮火爬上了一個個小山, 攀上陡峭的山峰和石崖.由精兵強將們組成的幾支敢死隊, 剛剛竭盡全力攻上一個山頭, 已是汗流浹背, 又緊接著像雪崩一樣向奧軍沖下去, 沖進敵人的陣營中, 把敵人從一個地方驅趕到另一個地方, 擊潰他們, 一直追擊到峽谷和溝底.

          奧地利人在麥多拉,索爾弗利諾和卡弗瑞亞那的房屋和教堂中, 以壕溝作防護, 占盡了地利優勢.但是什麼也不能阻止, 不能妨礙和絲毫地減弱這場屠殺.這是一場人與人的屠殺;地上的每一個褶縫都在刺刀尖下;每個地方都寸土必爭, 一個房屋接一個房屋, 一個農場接一個農場, 直至占領整個村莊.接著每個房屋, 每個農場, 每個村莊, 又成為一個包圍圈.每扇門,窗前, 每個庭中都呈現一片觸目驚心的屠殺景象.法軍的連珠在一大片范圍內發揮了威力, 使奧軍防線一片大亂.一陣兒炮彈過後, 山坡上布滿了死屍, 甚至給遠處的日爾曼軍隊的後備部隊也造成了傷亡.然而法軍只能一步一步地將奧軍擊退, 馬上奧軍又繼續反擊;奧軍一次又一次協力奮戰, 又一次次被擊退.平原上, 大路上, 大風掀起了陣陣塵土, 厚厚的煙云使天空黑沉沉的, 遮住了戰斗著的部隊.

          不時地在某個地方戰斗會停止一段時間, 但那只不過是在補充更多的軍隊.奧軍被法軍頑強兇殘的進攻打出一個個缺口, 可立刻又被新的部隊一個個地堵住.戰場上鼓聲,沖鋒號聲此起彼伏.

          法國禁衛軍與輕裝備步兵,戰列步兵隊一樣勇敢作戰.佐瓦人槍上上著刺刀, 像野戰一樣憤怒地叫喊著沖鋒在前.法國的騎兵與奧地利騎兵廝殺陣陣;奧蘭人和哈扎人互相拼刺著, 撕扯著; 甚至雙方的戰馬也被激烈的戰斗所激勵, 在他們的主人互相砍殺的時候, 它們也憤怒地撕咬著對方.

          在一些地方, 戰斗顯得如此激烈, 人們的彈藥用光了, 步槍用壞了, 他們就用石頭,拳頭回擊.克羅地亞人見敵人就殺, 他們用步槍的槍托殺死聯軍的傷員;而阿爾及利亞的神槍手們不管他們的指揮官如何努力讓他們保持一定的克制, 他們郤帶著野獸般的咆哮向敵人猛攻, 決不放過一個奧地利傷兵.

          最強有力的陣地經過反覆爭奪, 又再次被占領, 到處都有成千上萬的人帶著四肢和腹部的傷痛倒下, 有的人被子彈打得滿身窟窿, 有的人被槍炮打中, 奄奄一息. 

          站在卡斯梯哥里昂周圍的小山上往下看, 即使你不清楚這個戰斗的計劃, 你也至少能看得出奧地利人正試圖突破聯軍的中心, 以延遲和阻滯法國對索爾弗利諾的進攻. 索爾弗利諾鎮有利的地形不可避免地使它成了戰斗的焦點. 你還可以猜測到法國皇帝正要努力讓他的軍隊的各個兵團建立聯系, 以便相互支持和幫助. 

          拿破侖三世皇帝迅速而準確地抓住了局勢, 他意識到奧地利軍隊缺乏有力和統一的領導. 他命令巴拉干.迪耶爾和麥克馬洪兩個軍團和他自己的衛隊在勇敢的雷那德元帥率領下同時攻打索爾弗利諾和圣西亞諾的防御工事, 目的是破壞敵人防線的核心, 由斯塔弟昂,克勞斯卡拉斯和左拜耳軍團組成的這個核心是一個一個單獨作戰來守衛這些重要陣地的.

          在圣.馬提諾, 勇敢無畏的陸軍元帥本迪克只帶了奧地利第二支軍隊的一部分兵力, 一整天來不斷抵抗著撒丁軍隊. 本迪克元帥被奧地利皇帝親臨戰場所激勵, 在皇帝的指揮下英勇作戰. 

          聯軍的右翼是由尼埃爾元帥和坎若伯特元帥指揮的部隊組成, 他們憑著頑強的戰斗力抵御著溫普芬伯爵率領下的第一支德意志軍隊. 而這支奧軍的斯克沃森堡,斯卡弗果茨克和維果的部隊一直無法協同作戰.早晨坎若伯特元帥沒有把有效的兵力投入戰斗, 而保持警戒. 這樣做的理由, 完全是遵照拿破侖三世的命令. 在這場戰役的最後階段, 他的大部分部隊, 尤其是瑞那特師和特隆圖師還有帕托諾斯的騎兵師起到了非常積極的作用. 坎若伯特元帥起初按兵不動的原因希望看到愛德華親王的列支敦士登部隊 (它不屬於奧軍的任何一支, 它是24日早上離開曼圖的, 這支部隊曾使拿破侖三世感到很不安)向他發起進攻.列支敦士登的一個師 (奧提馬瑞師) 正從皮亞森扎而來, 因為害怕靠近拿破侖三世的軍隊, 他們被嚇得完全癱瘓了.

          弗瑞和德.雷得米亞那托將軍率領他們勇敢的軍團在那天的戰斗中首當其沖, 經過了難以形容的激烈戰斗之後, 他們奪取了通向塞浦瑞斯的高地和丘陵. 這座可愛的塞浦瑞斯山同索爾弗利諾一樣被這里發生的驚心動魄的大屠殺賦予了不朽的盛名. 最終這座山在猛攻下被法軍占領. 山頂上陸軍上校德.奧諾根在他的刀尖上掛上了一塊手帕作為勝利的標志, 但此次勝利給聯軍帶來了巨大的傷亡. 雷得米亞那托將軍肩膀被子彈打中, 可這個勇敢的人不顧傷勢嚴重, 剛在一個村莊的禮拜堂建起的戰地醫院里包扎完, 就又步行回去投入了戰斗, 在他正向部下高呼的時候, 第二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左腿.

          弗瑞將軍在困難中總是沉著冷靜, 不動聲色, 此時子彈打傷了他的臀部, 并射穿了軍服外衣領上的白色兒頭帽, 他身邊的助手也被打中, 其中25歲的卡文諾爾上尉的頭被炮彈炸飛.

          在塞浦瑞斯的山腳下, 迪歐將軍正指揮他的士兵前進, 突然身負重傷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道爾將軍也被打傷, 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他的兄弟道爾上校中彈陣亡了. 奧格爾準將的左胳膊被炮彈炸成了碎片, 後來在戰場上贏得上將軍銜, 為此他付出了生命.

          法國軍官們揮舞著刀劍沖在隊伍最前面, 他們的身先士卒鼓舞著身後的士兵們, 但是他們軍服上的勛章和肩章使他們成了蒂羅林輕裝備步兵的靶子, 被一次次打中.

          此時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幕幕戲劇般的場景, 那麼的悲壯, 那麼的震撼人心. 第一輕裝備步兵團的昂迪斯中校突然受了重傷倒了下去, 在他旁邊只有22歲的芬那林少尉沖進了奧地利的陣營, 為此壯舉他獻出了生命. 陸軍上校馬拉維爾在卡薩諾瓦農場發覺自己的人越來越寡不敵眾, 彈藥也用完了, 於是他緊握住軍旗, 冒著敵人猛烈的炮火, 高喊著:"熱愛戰旗的士兵們, 跟我來!″沖向前方. 那些士兵們忍受著饑餓和疲勞, 端著刺刀緊隨其後. 一顆子彈打中了馬拉維爾的腿, 但他不顧傷口的劇痛, 又讓士兵們把他扶上馬繼續指揮戰斗. 在他附近赫伯特正在指揮他的部隊, 為了保衛一面旗子, 他被打倒了;戰斗的洪流從他平躺的身軀上洶涌而過, 他在臨死前使出最後一點力氣對他的士兵們喊道:拿出勇氣來, 小伙子們!

        在索爾弗利諾的山崗上, 禁衛軍的輕裝備步兵部隊的蒙哥利亞中尉一人繳獲6門炮, 其中4門炮的炮兵也一起被俘獲, 指揮這些炮兵的奧地利陸軍上校舉刀投降了.手舉軍旗的圭圣爾中尉和他的部隊被十倍於他的兵力所包圍, 接著他也中彈倒下了, 當他在地上翻滾的時候, 還把這面戰旗緊握在胸前. 一個中士緊緊握住軍旗不讓敵人奪走, 一顆加農炮彈炸飛了他的頭, 緊接著一個上尉又抓住了旗桿, 很快也負了傷, 他的血染紅了襤褸的旗幟.每個握旗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負了傷, 其中有軍官也有士兵, 無論活著的還是死了的都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鑄起一道人墻, 誓死捍衛自己的旗幟直至最後一息, 亞伯圖斯上校所率團的一名準尉最後握住了這面光榮的旗幟. 

          利安科特少校, 這位勇敢的非洲騎兵, 正在向匈牙利的方陣猛沖, 這時他的馬被打得滿身都是窟窿, 接著他也連中兩槍摔了下來, 被重又組成方陣的匈牙利人俘獲.

          在圭地左羅, 勇敢的奧地利陸軍上校查爾斯.得.溫弟斯克親王沖在隊伍最前面, 他指揮全國作了很大努力仍沒有重新奪回卡薩諾瓦陣地. 這個不幸的親王就像一個高大的英雄, 勇敢地面對死亡, 甚至在身負重傷的情況下仍繼續指揮作戰, 他的士兵們用胳膊舉著他, 一動不動地站在槍林彈雨之中, 一直支撐到最後一刻, 他們知道自己隨時都會倒下, 但是至死也不會離開他們尊敬和愛戴的上校, 不久這位上校就陣亡了.

          陸軍元帥克瑞那維爾伯爵和帕弗利伯爵也在英勇作戰時負了傷, 傷勢嚴重, 負傷的還有馮.維果男爵率領的部隊中的陸軍元帥布羅堡和陸軍少將巴爾丁•斯特姆弗特爾男爵, 斐多男爵和馮•姆伯上校都已陣亡了. 中尉馮•斯提格爾和馮.弗舍爾倒下了, 離他們不遠處是愛森堡親王, 他很幸運在被救起的時候還活著.

          陸軍元帥巴拉干•迪耶爾帶領巴贊得.內格瑞爾.道爾, 得阿爾頓和弗吉歐特將軍, 還有坎伯瑞爾和米利爾坎利爾上校沖進索爾弗利諾村.這個村莊由斯塔弟昂伯爵, 陸軍元帥帕芬和斯特恩伯格把守, 在他們的指揮下, 比爾斯.珀克納爾, 戈爾.庫勒爾和弗斯塔提克斯幾個旅在很長一段時間里成功地擊退了敵人數次最猛烈的進攻.卡蒙將軍帶領他的步兵和狙擊手們在突襲中取得輝煌的勝利, 得勝的還有負傷的在瑞恩科特上校, 得.塔克里希上校和兩次胸部中彈的荷馬爾德中校的部隊.得.斯沃克希將軍和他的騎兵部隊遇到了匈牙利步兵的猛攻, 他像以往一樣勇敢鎮定, 沖在隊伍的最前面, 帶領他的中隊用鋼鐵般的力量反擊著馮.維果.斯克沃森堡和斯卡弗果茨克的部隊, 以支援特隆圖將軍在圭地左羅和瑞貝卡的有力進攻. 在同一戰區, 毛瑞斯將軍和帕托諾克斯將軍在與門斯多夫的騎兵交戰中表現出色.

          內爾將軍率領得弗利.溫諾埃和得盧茲抗擊著溫普芬伯爵的三個加強師, 牢牢地守住了麥多拉平原. 在內爾將軍強有力的防衛下, 麥克馬洪元帥率領得.拉.麥特歐茲將軍, 迪肯將軍和騎兵衛隊成功地到達了卡什亞諾和卡弗瑞亞那的丘陵地帶.麥克馬洪將軍在通向圣卡什亞諾和卡弗瑞亞那這些陣地的一個重要高地四周殺出道路, 向幾個并排的小山逼近, 最後在陸軍元帥克勞斯卡拉斯和左拜耳的部隊的對面安置下來. 高貴的漢斯親王, 奧地利軍隊的一位英雄, 經過在圣卡西亞諾的英勇奮戰之後, 他守住了馮特納山的三個斜坡, 擊退敵人的連續進攻, 成了麥克馬洪元帥的勁敵. 由於戰馬上不了陡坡, 薩瑞林茲將軍就和法國禁衛軍的榴彈部隊一起, 冒著奧地利軍隊的炮火把野炮拉上山. 一隊榴彈丘從後面平原上的彈藥車上沉著地將彈藥傳遞給炮兵們, 以使大炮能在高地上繼續向敵人開炮. 盡管年輕的德國軍官們率領敢死隊不斷重新發起進攻, 進行頑強的抵抗, 但得.拉.麥特歐茲將軍還是最終占領了卡弗瑞亞那.曼尼科將軍的步兵們從那些榴彈兵那兒重新補充了彈藥, 可很快又用光了, 他們便在索爾弗利諾和卡弗瑞亞那之間的地帶, 在槍上上了刺刀, 在米爾納特將軍的幫助下, 在面臨頑強低抗的情況下, 成功地攻占了這些陣地.而瑞貝卡也在幾易其主後, 終於被瑞那特將軍收復. 

          在馮特納山上的一次猛攻中, 阿爾及利亞的狙擊手們傷亡慘重, 他們的上校勞瑞和荷爾門特陣亡, 無數軍官倒下了, 這一切激起了他們更大的憤怒, 這些神槍手們帶著非洲人的狂暴和回教徒的執著, 就像見了血的猛虎沖向敵人, 毫不留情地殘殺著他們, 誓為死去的人報仇雪恨.克羅地亞人趴在地上或藏在溝里, 等他們的對手一接近便突然起身, 在近距離瞄準射擊.

         

          在圣馬提諾, 波薩哥里瑞的帕拉維斯納上尉負了傷;他的士兵們把他抱起來送到一個禮堂進行急救.但暫時被擊退的奧地利軍隊又重新發起進攻, 并攻入了禮拜堂.菠薩哥里瑞的人們抵抗不住, 只好扔下了他們的指揮官.隨後克羅地亞人就在門口撿起石頭砸向這個上尉的頭, 頓時他的上衣淌滿了腦漿.

          在戰場上接連發生的戰斗, 激起了來自不同國家的戰士們的咒罵聲, 他們當中有的20歲就成了劊子手.

          在戰斗最激烈的時候, 拿破侖三世的隨軍牧師亞伯萊恩從一個野戰醫院到另一個野戰醫院安慰著奄奄一息的人們.鋼鐵和硝煙像挾帶著死亡的風暴橫掃而過, 震撼著腳下的土地.燃燒的戰場, 火光沖天, 越來越多的烈士加入了被祭奠的行列.又一個中尉被一陣槍彈將左臂打斷, 鮮血頓時從傷口中涌出來.一個奧地利軍官看到自己的一個士兵正在瞄準那個中尉, 他制止了這個士兵, 然後來到這個受傷的人面前, 同情地握住他的手并下令將他抬到一個較安全的地方.

          兵營小賣部的婦女們像士兵們一樣冒著敵人的炮火在戰場上奔忙著, 當聽到傷員可憐地喊叫著要水喝時, 她們就過去, 抬起傷員的頭, 喂他們水, 在此期間她們自己也常常負傷.一名哈扎軍官失血過多, 極度虛弱, 正在掙扎著要將中彈倒在他身上的戰馬推開.此時一匹撒歡的戰馬馱著他的騎手那血淋淋的身體疾馳而過.戰馬似乎比它們背上的騎手更有憐憫心, 試探著擇路而奔, 以免踩到受傷的人們.

          外藉志愿兵團的一名軍官被子彈死, 在他身邊跑著的小狗沒向前跑幾步也負了傷, 可它奮力拖著身體死在了它的主人身邊.這只可愛的小狗是它的主人從阿爾及利亞帶來的, 是這個兵團的寵物.在另一支隊伍里有一只山羊, 是一個神槍手養的, 所有的士兵都喜歡它.在索爾弗利諾這只山羊和部隊一起毫不畏懼地迎著槍彈向前沖去.

          有多少勇敢的士兵沒有為第一次的傷痛而畏縮, 他們捂住傷口繼續向前, 直到又一顆子彈將他們打倒在地, 不能再戰斗為止!還有一些戰區, 全營的人被迫佇立在那兒, 在肆虐的炮火中等待著前進的命令.看著自己人一個接一個中彈倒下, 他們迫不及待地要沖上去, 可是沒有命令, 他們只得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一整天來, 在圣馬提諾,瑞可洛,馬多那的小山, 撒丁軍隊一次次地防御, 然後又一次次地進攻著.這些陣地被奪取了六七次, 雖然撒了軍隊一支獨立師, 孤軍奮戰, 但最終還是占領了波左林果.他們的將軍們摩拉得, 得•拉•馬莫諾, 得拉若卡, 杜雷多, 范提, 塞爾第內, 庫可徹瑞, 得索那茲率領各級官兵和撒丁國王一起戰斗著.其中佩瑞爾, 塞洛爾和阿諾樂弟將軍負傷.

          在法國軍隊中, 除了那些元帥和將軍們, 我們還要提到許多勇敢的準將,令人欽佩的上校,無畏的中校和英勇的上尉, 他們的光榮事跡可歌可泣, 他們為法國在這場戰役中的勝利做出了巨大的貢獻.的確, 能同漢斯.亞歷山大親王;斯塔弟昂,本迪克或卡爾•馮•溫弟斯克這樣的勇士們作戰并打敗他們是多麼大的榮譽.

          一個普通士兵形象地描述這場戰斗:"好像是風在推動你前進.″它表達了他和并肩戰斗的戰友們的那種精神和熱情."火藥味, 槍炮聲, 擊鼓聲和號角聲, 所有這一切使你充滿活力, 渾身熱血沸騰!″在那場戰役中, 確實每個人都像面臨著自己身敗名裂的危險一樣, 都把贏得這場戰役的勝利看作是自己的光榮.

        在法軍中還有無數勇敢的軍士長們, 他們勢不可擋, 帶領自己的士兵們視死如歸地奔向最危險,戰斗最激烈的地方.毫無疑問, 比起世界上其他國家的軍隊, 這些優秀的品質就是法軍所具有的一個優勢. 

          弗蘭西斯.約瑟夫皇帝的軍隊已經潰退;溫普芬伯爵的軍隊甚至在坎若伯特元帥的部隊參加戰斗之前就首先接到了撤退的命令.盡管在斯科克伯爵的軍隊中, 斯塔弟昂伯爵的部隊堅守陣地, 但由於得不到陸軍元帥的克勞斯卡拉斯和左拜耳[除了漢親王的那個師]的及時援助而變得越來越抵擋不住了;他們只得被迫放棄了所有的陣地.

          這時天空變得暗淡下來, 厚厚的云層遮住了地平線.大風猛烈地刮起來, 風卷起樹枝拋向空中, 一場暴風驟雨突然降臨, 把本來就已經又餓又累,極度虛弱的士兵們澆了個透, 同時刮起一陣塵土飛揚的旋風.這時戰士們既要與暴風雨搏斗又要抗擊敵人.雖然如此, 奧地利人依然彎著腰頂風冒雨在他們的軍官的命令下重整旗鼓;然而在戰斗進行到5點鐘左右, 大雨冰雹, 電閃雷鳴和籠罩大地的黑暗終於使戰火漸漸地平息下來. 

          奧地利皇帝在整個戰斗中表現得沉著冷靜.當卡弗瑞亞那被法軍占領時, 他正與施利克伯爵和他的隨從納撒親王站在一個叫作馬多那得拉.彼爾的高地上, 此高地在一個松柏環繞的教堂附近.在奧地利軍的主力已撤退而且他們的左翼已無法攻破法軍的陣地之後, 總撤退已成定局.奧地利皇帝在這個莊嚴的時刻, 只好在奧地利和托斯堪納的大公們已撤向瓦萊吉奧的同時, 與馀部向沃爾塔撤退.在一些地方德國軍隊一片慌亂, 某些撤退的兵團陷入了毫無秩序的大潰敗之中, 他們的軍官們曾像獅子般勇敢戰斗, 郤不能阻止眼前的一切.鼓勵,咒罵,揮舞刀劍, 什麼也阻止不了這場大潰敗.那些士兵曾那麼的勇往直前, 現在郤被嚇壞了, 寧愿挨打受辱也要四散奔逃. 

          奧地利皇帝已絕望到極點.他一整天來像一個英雄冒著槍林彈雨英勇地指揮作戰, 現在面對這場大災難, 他卻忍不住悲泣.在極度的痛苦中, 他沖進奔逃的人流, 罵他們是膽小鬼.在一陣猛烈的發洩之後, 他平靜下來, 默默地注視著這一片荒涼的景象, 淚水從他的臉頰上流淌下來, 最後他在副官們的力勸之下終於同意離開沃爾塔向瓦萊吉奧撤退.在驚恐之中, 奧地利軍官們的憤怒與絕望把他們推向了死亡的深淵, 為此他們付出了多麼沉重的代價.他們中一些人不能活活忍受這沉痛的失敗, 在悲憤中飲彈自殺了.但大多數人重又回到了染滿自己和敵人鮮血的兵團中.人們應該對他們的勇敢給予應有的贊譽.

          一整天來只要那里需要, 拿破侖皇帝就出現在那里, 與他在一起的還有瓦蘭特元帥, 少將馬提普瑞將軍, 少將副官若蓋特伯爵, 得.蒙特卡洛伯爵, 弗利瑞將軍, 摩斯科瓦王子, 瑞利和羅伯特上校, 皇家護衛隊和一個中隊的一百名衛兵.在弗納爾山上, 拿破侖三世的外科醫生拉瑞男爵騎的馬中彈了, 衛兵中有幾個也被打中.可是不管那里有艱難險阻, 皇帝就會不顧個人安危親自在那里指揮戰斗.他就住在卡弗瑞亞那的一棟房子里, 就在同一天, 奧地利皇帝也曾住在那里, 拿破侖三世就是從那里向皇后發出勝利的捷報. 

          法國軍隊在他們奪下來的高地上宿營;禁衛軍在索爾弗利諾和卡弗瑞亞那之間扎營;第一,二軍團留在索爾弗利諾周圍的小山上;第三支軍團駐扎在瑞貝卡, 第四支在沃爾塔. 

          一直到晚上10點, 圭地左羅還在奧地利人的掌握之中, 奧地利人是在左翼維果元帥的部隊和右翼本迪克元帥的部隊掩護下撤退的.右翼部隊一直在波左林果堅守到深夜.因此保護了斯塔弟昂伯爵和克勞斯卡拉斯的撤退, 特別是其中庫勒爾和戈爾旅撤退得很順利.布蘭丹斯坦和沃森兩個旅在漢斯親王掩護下往沃爾塔, 在那兒他們幫助炮兵從保哥黑圖和瓦萊吉奧跨過了明休河. 

          奧地利軍隊中的落伍兵們被搜集起來帶到了瓦萊吉奧道路上堆積著各部隊的行囊, 浮筒和炮兵裝備, 所有的人你推我擠爭先恐後地到達了通向瓦萊吉奧的通道, 為了讓軍列通過, 在預定位置很快塔起了浮橋.第一批遣送的輕傷員這時開始到達維拉弗蘭卡, 隨後而來的是重傷員, 在整個那個悲慘的夜晚里, 一批批的傷員陸續不斷地到達這里.醫生們給他們包扎傷口, 給他們東西吃, 再把他們送上開往凡爾那的擁擠的火車.盡管奧軍在撤退中把能帶上的傷兵都用軍用馬車和征用的馬車帶走, 可是還有不少不幸的人被丟在了後面, 無助地躺在浸滿他們鮮血的土地上.

          在那戰斗的一天快要結束的時候, 夜幕籠罩著這片廣闊的沙場, 許多法國軍官和士兵此時正在到處尋找著自己的同志,同鄉和朋友.如果跨過某個認識的人, 他們就跪在身邊試著要把他救活, 用手按在他們的傷口上止住血, 或者用手帕綁住斷肢.可是沒有水給這些可憐的傷員們喝!在那個夜晚里, 多少人悄悄地流淚, 全然忘卻了人們的虛榮與矜持. 

          在戰斗開始的時候, 在農場,房屋,教堂和修道院, 甚至在露天的大樹下都建起了戰地醫院.早晨受傷的軍官首先在這里得到些治療, 之後是軍士長和士兵.法軍所有的外科醫生不知疲倦地忙碌著, 有幾個醫生已經24個多小時沒有休息了.在急救站里, 兩名外科醫生在禁衛軍主治外科醫生米瑞指導下做了許多截肢手術, 包扎了大量的傷口, 最後他們累得昏倒了, 在另一個急救站, 他們的一個同事已經精疲力竭了, 在工作的時候只好讓兩名士兵托著他的胳膊.

          在某個戰斗中, 如果一面黑旗在高處飄起, 就表示那里是急救站所在地, 而且這個地方就默認為不受炮火攻擊的地方.但有時這里也會遭到炮火的襲擊, 這兒的指揮員,救護員和裝有為傷員準備的面包,酒和肉湯的馬車都無法幸免.能走的傷兵就自己走到救護點, 但在大多數情況下, 他們由於失血過多或被曝曬顯得很虛弱, 只能用擔架把他們抬到救護站去.

          在這片被戰爭破壞的國土上, 在那綿延20.5英里的戰火紛飛的區域里—在整個大混戰過後—士兵們,軍官們,將軍們也只能模糊地意識到這無數戰場所帶來的後果.甚至在戰斗進行之中, 他們都說不清楚在他們身邊究竟發生了什麼.奧地利軍隊由於缺乏適當和統一的指揮, 這種盲目的現象更加嚴重. 

          在卡斯梯哥里昂和沃爾塔之間所有的小山上, 人們用奧地利破彈藥車以及被暴風雨和炮彈打斷的樹枝點起了火, 火堆前戰士們一邊把濕衣服架在火上烤乾, 一邊躺在旁邊的石頭上或地上睡覺.但是一整天了, 人們沒有食物也沒有休息, 必須有人去找水做點湯和咖啡, 因此一些未受傷的人還沒有休息. 

          那是多麼悲慘的經歷, 多麼令人絕望!全營的食物所剩無幾.那些按照命令扔掉背囊的部隊更是一無所有了.在一些陣地上沒有了水, 軍官和士兵渴得只好去喝泥溝里浸滿鮮血的污水. 

          一群去找水和食物的哈扎人, 在晚上10鐘到12點鐘之間疲憊不堪地返回宿營地.在找水的路上, 許許多多快要死的人向他們要水喝, 他們幾乎傾囊而助.當他們在宿營地好不容易沖了點兒咖啡, 剛要喝的時候, 突然從遠處傳來了槍聲, 警報也拉響了.這群哈扎人以為敵人又進攻了, 沒等喝一口咖啡就趕快整裝, 朝開火的方向跑去, 匆忙之中咖啡全灑了出來, 稍後他們才發現原來的是法國哨兵開的槍, 他們誤把一些找水的自己人認成了奧地利人.警報解除後, 惱怒的騎兵們又躺回地上, 滴水未進, 睡了一個晚上.這些找水的人在返回部隊的路上又遇到許多傷兵喊著要水喝.躺在他們宿營地附近的一個蒂羅林人一直沖他們喊著, 可是沒有一點水給他了.第二天早晨他們發現他已經死了, 嘴唇上滿是泥土和泡沫, 他那浮腫的臉又綠又黑, 因為痙攣, 他的身體曾一直在痛苦地扭動著;他的手緊握著, 指甲向後掀開.

            呻吟聲, 痛苦的嘆息聲打破了夜晚的沉靜.令人心痛的聲音在祈求著幫助.誰曾描寫過這樣可怕和痛苦的夜晚呢! 在25日太陽升起的時候, 呈現在你眼前的是你想像不到的最可怕的景象.戰場上布滿了人和馬的軀體;在道路上, 在壕溝里, 在峽谷里, 在灌木叢中和田野上到處散落著屍體;尤其是在索爾弗利諾附近更是屍橫遍野.田地被毀壞, 麥子和玉米倒在地上, 籬笆被折斷, 果園成了一片廢墟;到處是斑斑的血跡.村莊被槍彈,炮彈打得傷痕累累.一座座墻倒塌了, 墻體上被加農炮打出一個個缺口.有的房屋已千瘡百孔, 有的已坍塌, 屋子的主人們蜷縮在地窖里, 沒有燈光, 沒有食物, 他們就這樣躲藏了將近24小時, 現在他們開始爬出地窖, 可一下就被眼前的一切嚇得目瞪口呆了.在索爾弗利諾周圍, 特別是村子里的陣地上, 堆滿了槍,背囊,彈藥箱,頭盔,帽子,皮帶以及各種裝備, 還有血跡斑斑的破衣服和一堆堆破爛的武器.可憐的傷員們經過一整天才被發現, 他們已經面色蒼白, 精疲力盡了.有些重傷員已經神志不清了, 好像聽不懂人們對他們說些什麼, 只用憔悴的雙眼瞪著你, 可是身體的極度虛弱并沒有使他們對疼痛失去知覺.另外一些人由於精神過度疲勞顯得焦灼不安, 一陣陣地抽搐著.還有一些人傷口開始化膿感染, 痛苦得快要發瘋了.他們哀求著人們殺了他們, 以解除痛苦, 有的還在地上扭動著身體, 他們的臉在與死神的搏斗中變了形.

          一些可憐的人不僅身上中了彈或被彈片擊倒, 他們的胳膊和腿還被大炮車的輪子壓斷.一顆子彈能把骨頭打成碎片, 這種傷往往相當嚴重.炮彈的彈片和圓錐形的子彈也會打碎骨頭而且還能造成可怕的內傷.各種碎片, 如骨頭碎片,衣服碎片,鉛片等還有臟土常常會使傷口惡化, 從而加劇了傷員們的痛苦.

          如果你在前一天的戰斗中橫跨這個大戰場, 那麼每走一步, 你都會看到在一片片混亂中呈現出的各種無法名狀的絕望和悲哀景象.一些兵團扔掉的背囊已被一些倫巴地的農民和阿爾及利亞的神槍手們洗劫一空, 這些人沿路什麼都搶.禁衛軍的輕裝備步兵團在卡斯梯哥里昂附近扔掉了背囊, 以便輕裝前進, 幫助弗瑞師攻擊索爾弗利諾, 他們打了一整天, 不斷向前推進, 最後在卡弗瑞亞那宿營.第二天拂曉, 當他們轉回頭去找丟掉的背囊時, 郤發現它們是空的, 每件東西都在夜里被偷了.對這些可憐的士兵來說, 那真是損失慘重.他們身上的內衣和軍服已經破爛不堪, 沾滿了血污, 現在郤發現他們帶的衣服被偷了, 那些小收藏品以及他們的母親,姐妹或情人送的, 令他們懷念家鄉和親人的紀念品不見了.那些打劫的人甚至從死人身上偷東西, 有時還偷可憐的傷兵, 也不管他們是不是還活著.倫巴地的農民們好像對靴子特別的貪婪, 他們粗暴地把那些靴子從死者腫脹的雙腳上扒了下來.

          除了這些可怕的事件, 許多場景都很悲壯.老將軍里.布林頓正來回尋找著他受傷的女婿道爾將軍.這位將軍離開了心愛的女兒麥克.道爾上了戰場, 現在倒在那里, 處於極度的焦慮之中.陸軍中校得尼切茲倒在那兒, 已經陣亡了.當他看到他的指揮官瓦伯特.得.占利斯上校身負重傷, 從馬上摔下來時, 正欲跳起來繼續指揮戰斗, 一顆子彈打中了他的心臟.

          瓦伯特.得.占利斯上校正發著高燒, 到現在剛得到急救, 他身邊躺著得撒瑞少尉, 他離開圣塞瑞還不到一個月就失去了右臂.這邊是一個可憐的準尉, 是溫森內斯輕裝備步兵團的, 他雙腿被射穿, 後來又在布列西亞的醫院里和米蘭至都靈的火車上看到過他.他由於傷勢過重死在了特內爾.中尉圭圣爾是在他倒下的地方被發現的, 已經失去了知覺, 手里還緊握著戰旗, 後來證實他已經死亡了.在他的附近有一堆屍體—他們是一群奧地利騎兵和步兵, 還有特科人和佐瓦人—躺在他們中央的是一名身著漂亮的軍服的回教軍官拉格達, 阿爾及利亞神槍手隊的一名中尉, 有著一張黝黑和飽經風霜的臉, 他躺在一個叫蒂羅林上尉的胸前.這一堆堆屍體散發著血腥氣味.

          馬拉維爾上校在卡薩諾瓦英勇負傷, 剛剛嚥下最後一口氣, 龐茲班德少校的屍體在夜里被夜里被掩埋了.人們發現了年輕的伯爵得圣帕爾屍體, 一個星期前他剛剛升為所在營的指揮官.禁衛軍輕裝備步兵團的費奧尼爾少尉昨天傷勢嚴重, 現在已經陣亡, 年僅20歲, 他10歲當了志愿兵, 11歲成為下士, 16歲升為少尉.他曾參加過兩次非洲戰役, 在克里米亞戰爭中在塞巴斯托堡負過傷.下面是最後一個在索爾弗利諾陣亡的第一帝國最光榮的名字之一——朱諾特中校, 他是阿伯瑞安梯斯的公爵, 康士坦丁堡前軍事指揮官,勇敢的得費利將軍的參謀長. 

          缺水的狀況已越來越嚴重, 河溝全都乾涸了, 士兵們用來解渴的水大部分都是臟水.所有發現泉水的地方都有持槍的哨兵把守, 以保證傷員的供水.兩天里有兩萬炮兵和許多戰馬在卡弗瑞亞那附近的一個水洼里飲用臟水, 一些受傷了,沒有主人的牲口轉悠了一夜, 向馬隊這邊拖動著受傷的身體, 好像在請求同伴們幫助, 人們只好把這些牲口打死來解除它們的痛苦.其中一匹戰馬帶著一身漂亮的披掛, 它迷失了方向, 進入法國的小分隊.馬鞍上仍掛著背囊, 從里面的信件和物品上看一定是英勇的愛森堡親王的馬.於是人們開始尋找這匹馬的主人, 這位奧地利人在死屍中被發現, 他受了傷, 因流血過多已失去了知覺.但法國外科醫生立刻給他進行了治療, 最後他終於返回了家園.他的家人都以為他死了, 幾個星期來一直在為他哀悼. 

          躺在地上的一些陣亡的士兵中, 有些是當場死亡的, 他們表情很平靜, 但另外許多士兵在與死亡搏斗的痛苦中已經面目全非, 他們四肢僵直, 渾身血跡斑斑, 雙手摳進地面, 大瞪著雙眼, 胡子倒堅, 牙齒緊咬露在外面, 一副可怕的表情. 

          人們花了三天三夜的時間掩埋了戰場上屍體, 可是在這偌大的戰場上, 許多躲藏在溝里,戰壕里,灌木叢和土堆里的屍體後來才被發現, 這些屍體和死了的戰馬散發著難聞的腐臭味.

          在法軍中, 各個部隊都派出一些士兵去辨認和掩埋屍體.他們通常把自己部隊里陣亡的人挑出來, 從死者物品上記下部隊的編號, 然後付給倫巴地的農民一些錢, 讓他們幫忙一起將屍體埋進一個公墓里, 不幸的是由於急於完成任務, 一些農民很粗心, 有些顯然是疏忽, 結果把還沒有死的人與死人埋在一起的事時有發生.在軍官身上發現的裝飾品,錢,表和信件,文件等, 後來都送還給了他們的家人;但是需要掩埋的屍體太多了, 人們不可能事事都辦得妥當.

          躺在泥土里,倒在血泊中的這些士兵中, 有的曾是被父母寵愛的兒子, 平時在他們慈愛的母親的精心愛護下長大, 得一點小病都會使母親擔驚受怕;有的是優秀的軍官, 備受家人的愛戴, 有妻子,兒女;有的士兵是離別了心上人,父母和姐妹上了戰場的, 然而現在一張張英俊剛毅的面孔已經被刀劍,槍彈毀壞得難以辨認了.還有那些傷員活著時受著痛苦的折磨, 死後他們的軀體變成了黑色, 腫脹著, 非常可怕, 不久就這樣被扔進了還沒有挖好的墳墓里, 蓋上幾鏟泥土就算是把他們掩埋了!食肉鳥沒有絲毫憐憫, 啄食著從土堆里露出的手和腳.過後, 也許會有人回來再在這些墳墓上面添些土, 在死者長眠的地方豎立一個十字架——為他們做的就這些了.

          成千上萬的奧地利人的屍體遍布在小山上,防御工事里,土坡上, 布滿了樹叢,樹林以及麥多拉的田野和平原.在死者灰色的破外衣上或是被血染紅的白色緊身衣上聚集著一群群蒼蠅;食肉鳥在腐敗的屍體上空盤旋著, 準備吃頓美餐.在一個大公墓里要堆上幾百具屍體. 

          在奧地利俘虜中, 有些人聽說法國人特別是佐瓦人是殘忍的惡魔, 被嚇壞了.其中一些人到了在布西亞後一看到鎮子周圍的樹就非常嚴肅地問, 是不是要把他們吊在那些樹上.有幾個人得到了法國士兵的優待, 反而以非常奇怪的態度來對待他們—這些可憐無知,不辨是非的家伙們!星期六早上一個法國步兵看到一個奧地利人躺在地上很可憐, 就上前用一瓶水餵他.這個奧地利人不相信他是好意, 就抓起旁邊的步槍, 使出所有的力氣, 用槍托朝那個法國人身上打去.那個仁慈的步兵只好帶著腳上和腿上的青紫走開了.禁衛軍的一個榴彈兵上前扶起一個傷勢嚴重的奧地利人.這人伸手抓到身邊的一把上了膛的手槍向救他的人開了槍.

          一個奧地利軍官對我說: "我們部隊中一些人的粗暴不足為奇, 我們當中有來自奧地利帝國最邊遠角落里的野蠻人;總之, 我們軍隊里有真正的野人.″

        一些法國士兵想報復幾個克羅地亞俘虜.當他們憤怒地罵那些人穿緊身褲子的家伙時, 就把其中的傷兵殺死.那些俘虜實際上是匈牙利人, 他們穿的軍服跟克羅地亞人的一樣, 但是沒有他們那麼兇.我向法國士兵解釋清楚他們之間的區別, 并把那些嚇得發抖的匈牙利人移開.但絕大多數情況下, 法國人對待俘虜的態度給人們的感覺是友善的;出於法國軍隊指揮官的好意, 一些奧地利軍官獲允保留他們的馬刀和軍刀.他們還與法國軍官吃一樣的食物, 其中受傷的由同樣的醫生治療.甚至有一位軍官獲允取回自己的私人物品.許多法國士兵像對待兄弟一樣與那些快要餓死的戰俘們分享自己的口糧;其他一些人把敵軍的傷員背到野戰醫院并給予他們各種照顧, 表現出了不尋常的愛心和深厚的同情心.法國軍官們還親自護理奧地利士兵, 有一個軍看到一個蒂羅林人頭上纏著一塊血跡斑斑的破布, 就用自己的手帕為他包扎頭上的傷口. 

          我可以舉出無數的事例來證明法國軍隊崇高的品質以及法國軍官與士兵非凡的勇氣, 還有他們所表現出的人道主義精神.法國人對於戰敗被俘的敵人的仁慈與同情比他們在戰場上的英勇無畏毫不遜色.真正一流的士兵應像其他任何優秀的人們一樣地心地善良, 彬彬有禮, 這是一個公認的事實;通常法國軍官不僅慈愛而且俠義慷慨.他們得到了馮.薩爾姆將軍的贊揚, 這位將軍是在納爾溫迪被法軍俘虜的, 得到了法軍得拉克斯姆巴戈元帥的優待, 將軍對羅杰爾贊道:"你們有一個多麼了不起的國家!你們的士兵像獅子一樣勇敢戰斗, 而一旦抓住敵人又會像對自己最好的朋友那樣對待他們!″

          軍需部門繼續收集傷員, 無論這些傷員的傷口是不是包扎過, 都放到擔架上, 或是放在綁到馬鞍上的椅子里, 轉移到野戰醫院.從那兒他們又被送往離他們負傷或被發現的地方最近的鎮子里, 這些村鎮的每個教堂, 每個修道院,房屋,公共場所,庭院,街道或小巷都變成了臨時醫院.許多傷員被送到卡培那多羅,卡斯塔爾,戈弗瑞多,麥多拉,圭地左羅,沃爾塔和周圍所有能送到地方, 但其中相當一部份人被送往卡斯梯哥里昂, 那些輕傷員則是自已拖著受傷的身體到卡斯梯哥里昂的. 

          大隊的軍需馬車魚貫而入, 滿載著士兵,軍士長, 甚至還有帶街的軍官們, 各種軍銜的人混在一起;騎兵,步兵和炮兵們的傷口都淌著血, 痛苦不堪, 一個個顯得風塵仆仆.後面的騾子馱著傷員小跑著, 傷員們被顛簸得發出痛苦的叫喊聲.有一個人用一只胳膊支撐和保護著另一只斷臂.還有一個下士的胳膊被炮彈射穿, 他竟自己拔出炮彈皮, 并拄著它步行到了卡斯梯哥里昂.還有一些人死在路上, 他們的屍體被丟在路邊, 以後才能被掩埋. 

          傷員們從卡斯梯哥里昂被繼續送往布列西亞,克雷蒙那,波戈馬和米蘭的醫院接受正規的治療, 必要時要做截肢手術.要運送這麼多傷員, 只靠法國軍隊的運輸工具是絕對不夠的, 而且奧地利人征用了附近所有的馬車, 因此有些傷員不得不在戰地救護站等上兩三天才能被送往卡斯梯哥里昂. 

          卡斯梯哥里昂的擁擠不堪, 無法形容.這個鎮完全變成了法國人和奧地利人的臨時醫院.星期五, 開始戰斗的那天, 醫院總部就設有在這里.馬車上滿載的繃帶,設備和藥品已經卸下來了.鎮上的人把所能騰出的所有氈子,亞麻布,草墊子都拿出來.卡斯梯哥里昂的醫院,教堂,圣倫吉修道院和卡普琴教堂,警察局,切薩馬焦雷教堂, 還有圣圭薩佩和圣羅塞利亞教堂都塞滿了傷員, 他們一個挨一個地躺在草上.街道和院子里以及空地上也鋪上了草;到處是支起的木棚子或是撐起幾塊布, 從四面八方涌進來的傷員可以在那兒避避太陽.私人住宅很快也被占據了;一些富裕的房主人忙活著迎接軍官和士兵們, 并力所能及地為他們減輕些痛苦.有些人在街道上狂奔著為他們的客人找醫生.還有一些人在鎮里來回奔跑著, 拚命地哀求著把他們屋里的死人抬走, 因為他們不知道該拿這些人怎麼辦.伯薩蘭德醫生從星期五上午開始一直在卡斯梯哥里昂做截肢手術, 他熟練地為送到這里的許多有名的軍官服務著, 其中就有雷得米亞那托將軍,迪歐將軍和奧格爾將軍以及上校布隆塔和布瑞恩康特.另外兩名外科醫生劉瑞特和哈斯皮爾醫生都是意大利醫生, 助理外科醫生瑞奧拉克西和路伯斯汀兩天來也一直在給傷員上夾板,包扎傷口.醫生們任務繁重, 甚至夜里都不能休息.炮兵部隊的奧格爾將軍先被送到卡薩摩瑞諾, 這里是為麥克馬洪元帥的部隊也就是奧格爾將軍所在部隊而設立的總醫院, 奧格爾將軍後來被送往卡斯梯哥里昂.這位出色的將軍左肩被一發炮彈炸斷, 彈片深深地嵌在腋窩里達34個小時.為了取出彈片, 醫生為他做了截肢手術, 可是手術後傷口開始生疽, 29日他就死了. 

          星期六被送來的傷員數量增加到使地方政府,鎮上的人和留在卡斯梯哥里昂的部隊已完全無法應付的地步.雖然情況有所不同, 但像昨天一樣悲慘的場景又出現了.盡管這里有水和食物, 但是還是有人餓死,渴死;雖然有足夠的繃帶, 卻沒有足夠的人手去包扎傷口;大多數軍醫必須去卡弗瑞亞那, 因為那里缺少醫護兵, 而且在這樣的緊急關頭又沒有別人幫助.因此在這兒不得不設法組織起志愿服務隊, 但在這麼混亂的秩序中這是相當困難的;這時更糟糕的事兒發生了, 使卡斯梯哥里昂人陷入一片恐慌之中, 秩序變得更加混亂而且使傷員們處於一種緊張狀態, 狀況更加悲慘.

          實際上造成這場恐慌的是件本來不足為奇的事件, 法國軍隊的每一支部隊在戰後的第一天就被改編或重新組織起來, 開始進行戰俘的押送工作并通過卡斯梯哥里昂和蒙特切羅向布列西亞行進.這天下午哈扎人遣送的一批戰俘, 從卡弗瑞亞那向卡斯梯哥里昂走來.鎮上的人遠遠看見他們向這邊靠近, 糊里糊涂地認為是一支奧地利軍隊返回來了.這個消息一下就被農民們和那些常跟隨部隊的小販們傳開了, 盡管這樣的消息很荒謬, 也是不可能發生的事兒, 但鎮子里的人還是信以為真, 當那些俘虜們來到鎮上時, 都嚇得喘不過氣兒來.立刻, 鎮子里房門緊閉, 人們躲在屋里, 把裝飾在窗戶上的三色旗燒掉, 然後藏進地窖或閣樓里.有些人帶著妻子,孩子和家里值錢的東西逃到野地里.另外一些不太緊張的人就呆在家里, 一發現躺在街上的奧地利傷兵就急忙抬進來, 給予他們關心與體貼.這時街道和路上擁擠著開往布列西亞的救護車和從布列西亞運往部隊的食品供應車.那些運貨馬車以最快的速度轉移, 在驚恐的哭聲和惱怒的喊叫聲中, 馬匹四散奔逃, 馱著行李的車被弄翻, 一包包餅乾被扔進了路邊的溝里.特別是一些被嚇壞了的馬夫沒有給馬套上馬具就沿著去蒙特切羅和布列西亞的大路疾馳而去, 所到之處引起一片慌亂和騷動, 他們沖撞著裝有定期由布列西亞運到聯軍軍營的食物和面包的馬車, 沖撞著路上所有的東西, 而且馬蹄還踐踏著求救的傷員.教堂里的許多傷員不聽規勸, 扯下繃帶蹣跚著來到街上, 也不清楚要往那里去.

          噢, 25, 26和27日那幾天痛苦的煎熬!由於天氣熱,塵土飛揚, 使傷員的傷口被感染, 又因缺少水和適當的照料, 他們變得越來越痛苦了.雖然當局為保持醫院的衛生條件所做的努力值得稱贊, 但是那里發出的濁氣仍污染著空氣.每一刻鐘就有一批新傷員送到卡斯梯哥里昂, 這里非常缺少醫務兵,救護人員和志愿幫助者.雖然有一個軍醫和兩三個在組織用牛車運送傷員, 同時還有一些布列西亞的馬車主們自發地用馬車運送得病的軍官們, 但是疏散傷員仍沒有送入的那麼快, 因而, 擁擠的狀況越來越嚴重.

          來自不同國家的士兵們一個接一個地躺在卡斯梯哥里昂教堂的石板地上—其中有法國人和阿拉伯人,日爾曼人和斯拉夫人.他們緊挨在一起, 沒有力氣挪動, 即使有也沒地兒可挪.那些難以描述的咒罵聲和哭喊聲回蕩在這些神圣殿堂的穹蒼之下. 

        "噢, 先生, 我太疼了!″幾個可憐的小伙子對我說:"他們拋棄了我們, 我們戰斗得那麼英勇, 郤讓我們這樣悲慘地死去!″他們雖然累壞了, 好幾夜沒有睡覺了, 可疼痛使他們無法入睡.他們痛苦地叫喊著醫生, 并在絕望的抽搐中扭動著身體, 結果就會導致得破傷風或死亡.一些士兵認為冷水潑在已經潰爛的傷口上會長疽, 就因為這個荒謬的理由, 他們拒絕把繃帶浸濕.還有一些有幸在野戰醫院及時包扎傷口的人, 今後幾天在卡斯梯哥里昂, 他們將得不到新的包扎品;緊裹在傷口上的繃帶幫助他們忍受了一路的顛簸, 但沒有換過, 也沒有松一松, 現在他正忍受著巨大的痛苦的折磨.

        許多人臉上黑乎乎的, 一些蒼蠅聚集在他們的傷口上, 他們憤怒地左顧右盼, 郤又無能為力.還有另外一些人, 外衣,襯衣和血肉混合在了一起.許多人一想要被疽吞食就不寒而栗, 而且眼看著這些疽從自己的身體里長出來[其實這些疽來自大量充斥在空氣中的蒼蠅].有一個可憐的人面目全非了, 他的下巴被打壞了, 腫起的舌頭伸在嘴外面.他正搖動著身體想站起來.我走過去潤了潤他乾渴的嘴唇和僵硬的舌頭, 又抓了一把紗布在桶里沾濕再把水擠進他那畸型張開著的嘴里.另一個人那扭曲的臉只剩下了一部份, 鼻子,嘴唇和腮被馬刀砍去了.他不能講話, 躺在那兒, 用雙手作出令人心痛的表示, 從喉嚨里發出一點聲音以引起別人的注意.我給他喝了點水, 又在他流血的臉上潑了點兒清水.還有一個人頭上破了一個大洞, 奄奄一息, 他的腦漿流在石板地上.當他擋住同伴的道時, 他們就把他踢開.在他生命的最後一刻, 我得以保護他并用手帕蓋住了他的頭.

        雖然每個房子都變成了醫院, 每一家人都忙碌著照顧屋里受傷的軍官們, 我還是在星期天早上召集起一些婦女竭盡全力地去幫助救助傷員.她們并不是去幫助做截肢手術, 而是去把食物,水送到快要餓死,渴死的人身邊, 然後給他們包扎傷口并洗凈他們滿是血泥的長疽的身體;所有這一切都是在炎熱,污穢,令人厭惡的氣氛中進行的, 充滿了令人惡心的氣味和痛苦的哭喊聲.

          不久, 一支志愿救助隊就組織起來了.倫巴地的婦女們首先照顧的是那些哭喊聲最響的—他們往往不是情況最糟的.我力圖盡我最大所能在最需要的地方組織救護, 我特選定了從布列西亞至此的這個方向左邊那一塊高地上的一個教堂, 切薩馬集雷.那兒有將近500名士兵堆在教堂里, 還有100名躺在外面的草上, 用幾塊帆布遮著太陽.婦女們進了教堂就用盛滿清水的罐子和軍人用的餐具, 一個挨一個地為士兵們解渴并濕潤他們的傷口.在這些臨時護士中有一些漂亮迷人的女孩.她們的溫柔與善良, 她們那淚眼汪汪,充滿同情的樣子以及精心的照料, 使一些病人恢復了一點勇氣.附近地方的男孩們拿著桶,軍人餐具和水壼在教堂和附近的噴泉之間來回奔忙著.

          分發過水後, 接著要給傷員送湯和牛肉菜, 軍需部門不得不提供大量的供應.

          在各個地點放有大量的紗布捆供人們自由使用, 但繃帶,內衣和襯衫快沒有了.這個奧地利人曾經經過的小鎮所能提供的東西已非常有限了, 甚至一些主要的生活必需品都沒有了.但我還是從一個好心的婦女那兒賣了幾件襯衫.這些婦女們已經把她們所有的舊亞麻布都拿來給了我, 星期一早上, 我送我的馬車夫去布列西亞弄食物和必需品, 幾小時後他回來了, 車上滿載著甘菊花,錦癸,桔子,檸檬,糖,襯衣,海綿,亞麻布繃帶,大頭針,雪茄和煙草.有了這些東西就可以給那些急需的人送上新鮮的檸檬汁, 用錦癸水給他們洗傷口, 為他們提供熱敷布以及更換包扎品.與此同時我還得到了幾個新成員, 先是一個前海軍軍官, 然後是一對英國旅游者, 他們是出於好奇才進了教堂, 幾乎是我們強行留住的.另外, 有兩三個英國人從開始就給予了我們最大的幫助, 他們還給奧地利人發雪茄.一個意大利牧師也來幫助我們, 還有兩三個旅游者和幾個旁觀者,一個巴黎記者, 他們後來又到附近其它的教堂繼續進行救護工作, 還有派往卡斯梯哥里昂的小分隊中的幾名軍官.

          不久, 這些人中有一個人發現這兒的悲慘景象讓他感到身體很不舒服, 而其他的的志愿救護人員也一個個退卻了, 因為他們再也不能忍受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這些傷員遭受身心的痛苦, 郤做不了多少救護工作.那個牧師也跟著其他的人走了, 後來又轉回來, 帶來了芳香的藥草和幾瓶鹽放在我們的面前, 他想得可真周到.

          一個年輕的法國旅游者對眼前這些活著的傷殘者的慘狀頗有感觸, 突然哭了起來.紐查塔的一個商人兩天來一直忙著給傷員包扎傷口, 并為快死的人往家里寫遺囑.我們有必要為了他本人的健康讓他先把好心放一放, 我們還得讓一個懷著同情心而激動不已的比利時人平靜下來, 我們害怕他會發高燒, 因為有一個少尉就是這樣發了高燒, 他是從米蘭到他的兵團的路上加入我們的行列的.

           小分隊中的一些士兵被留下來駐守這個鎮子, 他們想幫助自己的同志們, 但是他們也忍受不了這悲傷的景象給他們精神上造成的巨大影響.一個在駱塔受傷的下士, 在他的傷幾乎已經痊愈的時候[他現在正要返回所在營, 給他的命令為他留出了幾天寬限]來到這兒幫助我們, 在這短短一段時間里, 他病了兩次.法國軍需官終於批準了使用未受傷戰俘做醫護工作:三個奧地利醫生趕來幫助一名年輕的軍醫.一個德國醫生特意留在戰場上為自己的同胞包扎傷口, 現在又在埋頭為雙方部隊的傷員治療.軍需部門得知此事, 於3天後, 才把他送回曼圖的奧地利軍隊.

          有些可憐的小伙子突然使出很大的力氣抓住我的手, 喊著"別讓我死″, 然後就失去了氣力而死去.一個年輕的下士馬諾特二十幾歲, 帶著溫和的表情, 他身體左邊中了一彈, 他明白自己沒有什麼希望了.當我喂他水喝時, 他感謝了我, 又滿眼含著淚水說:"噢, 先生, 你能不能給我父親寫封信, 讓他安慰我的母親!″我記下了他父母的地址, 過了一會兒, 他就死了.一個老中士袖子上纏著幾條繃帶, 他帶著痛苦和冷漠的表情, 深信不疑地對我說:"如果能早點救護, 我可能還能活下去, 可現在我活不過今天晚上了.″當天晚上, 他就死了. 

          "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啊!″禁衛軍的一名士兵狂喊著.3天前他還很健康, 充滿活力, 現在快要病死了.他完全意識到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在這嚴酷的事實面前, 他拼命地掙扎著.我同他談話, 他靜靜地聽著.最後他帶著孩子般的率直質樸, 寧靜安祥地死去.

          走到教堂的盡頭, 左邊有個祭壇, 那兒有一個非洲輕裝備步兵團的士兵, 幾乎一動不動, 也不再有怨言.3顆子彈打中了他, 一顆打在他的右側, 一顆打在左肩, 第三顆打在右腿上, 子彈還留在里面.這已是星期日的晚上了, 他說從星期五早上到現在什麼都沒有吃過.他那樣子看了真讓人難過, 滿身是乾泥和血塊, 衣服都撕破了, 襯衫一片片的.我給他洗了傷口, 喂了點湯, 又給他蓋上了一個毯子.他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感激的神情, 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嘴唇上吻著.在教堂入口處有一個匈牙利人不停地在喊, 用令人心碎的意大利語乞求著為他找個醫生.原來一陣陣連珠炮打進了他的背里, 看上去就像是用鋼爪抓過的, 周圍露著一大片紅色的肉, 他腫脹的身體的其馀部分都是黑綠色的, 找不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坐下或躺下.我在冷水里沾濕了一大塊紗布, 試著塞在他身體下面, 可不久前已長滿了壞疽. 

          挨著他的是一個佐瓦人, 他哭哭啼啼的, 你得像安慰小孩一樣地安慰他.在這個階段, 士兵們用盡了氣力,疲憊不堪, 又缺少食物, 缺少休息, 出現了一種病態的激動情緒和對於無人救助而死去的恐懼感, 甚至一些毫無畏懼的士兵也由於處於緊張,敏感的狀態中而抑制不住地嗚咽和哭泣.

          當疼痛稍稍減輕一點兒的時候, 他們大多會想起自己的母親來, 一想到如果他們的母親知道他們變成這個樣子該有多難過, 就感到害怕.人們發現一個年輕人的脖子上掛著一個老婦人的小像片, 那一定是他的母親.他的左手仍把這張照片壓在他的胸口上.

          在墻的對面, 有100個法國士兵和軍士長蜷縮在毯子里, 分成兩排, 幾乎挨在一起, 中間剛剛能過人.所有的人都纏著繃帶.已經給他們發過湯了.他們顯得平靜安詳, 但他們所有人的眼晴都在跟著我轉, 我去那邊, 他們就把頭轉向那邊.一些人在說:"噢, 你看他一定是從巴黎來的.″另一個說:"不, 他往我這兒看呢, 好像是從南部來的.″又一個向我:"先生, 你是從波爾多來的, 對嗎 ″他們每個人都以為我來自他們那個省或鎮子.值得注意和令人感興趣的是這些普通戰士在整體上所表現出的順從.讓我們一一地想一想, 他們當中有那個人在這場巨大的變化中抱怨了什麼呢 幾乎沒有.他們默默地忍受著痛苦, 毫無怨言.他們靜靜地安詳地死去.

          在被俘的奧地利傷員中很少有人試圖反抗他們的征服者.然而其中也有一些人不愿意接受救助, 他們對此表示懷疑并扯下繃帶, 讓傷口流血.一個克羅地亞人抓住剛從他的傷口里被取出的子彈猛地扔到外科醫生的臉上.其他的人都郁郁不樂, 不說話, 顯得很消極.他們大部份人缺少拉丁民族性格中的那份率直,友好和心甘情愿.但他們中大多數人并不是那麼任性, 并不是毫無感情, 從他們臉上驚訝的表情中, 你可以看到那份真誠的情誼.在教堂最遠的角落里, 一個19歲的男孩和大約40個本國的同胞遠遠地躺在那兒, 3天沒有吃東西了.他失去了左眼, 發著高燒, 顫抖著, 不能說話, 而且幾乎連喝湯的力氣都沒有了, 經過我們的照料他活了過來, 24小時後就能送他去布列西亞了, 在離開我們的時候, 他難過得心都要碎了.他剩下的那只閃亮的藍眼睛里流露出真誠深厚的感激之情, 他還把卡斯梯哥里昂的那些善良的婦女們的手按到自己的嘴唇上親吻著.還有一個俘虜發著高燒, 還不到20歲, 可頭發就全白了, 這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他和他的同志們都說是在戰場上變白的. 

          有多少18歲,20歲的年輕人不情愿地來到這兒, 從德國的腹地或廣闊的奧地利帝國的東部省份—他們中一些人可能是被粗暴地強迫而來的—被迫來忍受的不僅是身體上的痛苦, 還要被囚禁在精神的痛苦中.現在他們必須忍受米蘭人對他們民族,對他們的領袖和他們的統治的深深的仇恨.這些奧地利人和德國人自踏上法國的土地, 他們就注定不會得到半點憐憫.噢, 那些在德國,奧地利,匈牙利和波希米亞可憐的母親們, 當她們自己的兒子在敵方的國土上受傷被俘虜的時候, 人們不禁會想起她們心中的痛苦.

        但是, 卡斯梯哥里昂的婦女們看到我不分國界地照愿那些傷員, 也都學著我的樣子, 對來自不同國家的外國人表現出了同樣的友善.她們不斷懇切地說:"他們都是兄弟.″所有的榮譽都應該歸功於卡斯梯哥里昂的那些富有同情心的婦女和女孩們!她們的鎮定, 不知疲倦和堅定不移以及默默自我犧牲精神大大減輕了傷員們的勞累與恐懼.

          一個人在這樣不尋常的莊嚴的氣氛中, 會感到自己的力量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這種感覺是難以形容的.確實, 當你意識到你永遠只能幫助眼前的那些人而沒有能力去幫助更多的人的時候, 是多麼令人沮喪—你不得不讓那些呼喚你,請求你的人們一直等著你.而當你開始走向某個地方時, 要用幾個小時你才能到, 因為你不得不在一個又一個請求你幫助的人前面停下, 每走一步你都被倒在你面前和擁擠在你周圍的可憐和不幸的人們擋住.然後你問自己:"為什麼我要去右邊, 這時左邊那麼多人還沒有得到一句友善和安慰的話, 還沒有喝一杯水解解渴就要死去了!″

          人們所具有的對生命的重要性的道義感以及希望能減輕所有那些可憐不幸的人的痛苦或是恢復他們潰散的勇氣的美好愿望, 還有此時此刻人們積聚起來的堅韌不拔的毅力和熱情, 所有這一切, 合在一起, 使你能夠產生一種要去拯救所有可以拯救的人的力量.在這場莊嚴肅穆,令人恐怖的悲劇所呈現出的各種場景中, 人們不再悲傷.人們漠然地從最可怕的面目全非的屍體前經過, 在面對比我在這里描寫的還要恐怖的場面時, 人們表現出同樣的冷靜.可是你有時會突然感覺到很傷心—好像你的全身心立刻被一種苦澀和無法抗拒的悲哀所籠罩, 因為一些普通的事件, 一些互不相干的事情, 一些出乎意料的細枝末節, 深深地打動了我們的心, 喚起了我們的同情, 索動著我們活著的人最敏感的神經. 

          當一名士兵經過了索爾弗利諾戰役那樣可怕的疲勞和恐怖之後, 重又回到軍隊的日常生活中, 他們對家人和家鄉的回憶就變得比以往更加印象深刻.下面一席話清楚地描繪了這種狀況, 那是一個勇敢的法國軍官從沃爾塔寫給法國家中的兄弟的:"你無法想像當人們看到軍郵送信時是怎樣的激動.是啊, 他帶給我們的是法國的消息, 是家鄉和家人朋友的消息. 人們豎起耳朵, 貪婪地伸出手, 注視著軍郵. 那些接到信的幸運的人們—急忙打開信一口氣看完了信的內容.那些失望的人們心情沉重到走開了, 沒有興趣去想身後的那些人, 軍郵不時會叫到一個無人應答的名字. 人們你看我, 我看你, 互相詢問著, 等待著, 然後一個低沈的聲音說:"死了″.軍郵就把這封信放在一邊, 然後將會把它原封不動地退給寄信人.當那些寄信人在說:"他收到這封信會很高興″時是多麼的幸福, 可當信退回來的時候, 他們的心都快要碎了.目前, 卡斯梯哥里昂的街道很安靜. 一車車陸續到達的新傷員逐漸有了秩序, 醫護工作也開始正常進行了. 現在造成擁擠的原因不再是組織不善或在管理上缺乏預見性, 而是傷員數目之多令人出乎意料, 而醫生,醫護兵和志愿工作者相對來說太少了. 運輸車正在把傷員有計劃地從卡斯梯哥里昂運到布列西亞, 除了用救護馬車運送外, 還有滿載的牛車, 頂著火辣辣的太陽, 緩慢地向前移動著, 路上一片片厚厚的塵土淹沒了路邊行走的人們的腳踝. 在這些不太靈便的運輸工具上, 即使蓋上樹枝也遮擋不住七月的炎熱. 傷員幾乎是一個摞一個地堆在車上, 可以想象那長途跋涉的痛苦!當過路人友好地向這些可憐的人們點頭致意的時候, 他們就好像接受了恩賜, 趕快報以感激的表情.在通向布列西亞的沿路上所有的村莊里, 婦女們坐在門前靜靜地做著紗布. 運送傷員的車一到, 她們就跳上馬車, 給男人們洗傷口, 更換包扎品, 然後把一勺勺的湯,葡萄酒或檸檬倒入那些已經無力仰頭或抬手的傷員們的嘴中. 這些運輸車不斷將食物,飼料,武器和各種儲備從法國或皮埃蒙特送到法軍軍營里, 返回的時候載滿傷病員, 把他們送到布列西亞. 這些車每經過一個小鎮子, 小鎮當局就為傷員準備好了飲水,葡萄酒和肉. 在蒙特切羅, 當地的3個小醫院由農婦們掌管著, 她們把那兒的傷員照顧得非常好, 對他們非常慈善. 在圭地左羅, 1000名傷員暫時被妥善地安置在一個大莊園里, 沃爾塔的一個古老的修道院也已經變成了營房, 那里有幾百名奧地利傷兵;在卡弗瑞亞那這個小鎮, 主要的幾個教堂里安置了很多奧地利傷員, 這些人曾在一個快要倒塌的哨房的陽臺保護下躺了48個小時, 在戰地總醫院, 是使用三氯甲烷作為麻醉劑進行手術的, 奧地利人在這種麻醉劑下幾乎立刻就神智不清了, 而法國人的反應則是伴隨著強烈的刺激而緊張地收縮.卡弗瑞亞那的居民幾乎沒有剩下什麼食品和日用品, 衛隊的人就把自己的口糧和一些零散的罐頭分給了他們. 整個鄉村周圍地區被奧地利人洗劫一空, 每樣可吃的東西都賣給了奧地利軍隊或被他們征用了.法國軍隊由於軍需部門頗有預見性, 所以有充足的戰地糧食配給, 但是與此同時, 這些糧食配給通常需要補充黃油,葷油和蔬菜, 但這些東西郤相當難找到.奧地利軍隊還征募了這個地方所有的牛, 聯軍在扎營地點唯一不難找到的是玉米面.但倫巴地的農民所能賣給部隊的任何東西要價都很高, 定價也總是使賣方滿意;而且法軍征募的飼料,土豆或其它供應品也都大方地付了錢, 這使戰爭帶給當地居民不可避免的損失大部分得到了補償. 

          撒丁軍隊的傷員被送到迪贊扎諾,瑞沃提特拉,羅那托和波左林果.前兩個鎮幾天來沒有被雙方軍隊占領過, 因此不像卡斯梯哥里昂的人那麼缺這少那的. 由於供給充足的食物, 那里的戰地醫院情況良好, 當地人也不那麼焦灼不安和恐懼, 他們積極地幫助照看傷病員. 從那兒送往布列西亞的傷員坐上了非常好的馬車, 躺在厚厚的草上. 帶葉的樹枝被交錯成環狀牢牢固定在馬車上并蓋上厚帆布, 這樣可以為傷員們遮擋太陽. 

          27日下午, 我勞累過度, 無法入眠, 就叫上我的馬車夫在6點鐘左右出發去呼吸一下夜晚野外的鮮空氣. 離開卡斯梯哥里昂包圍著你的陰陰沈沈的景象, 可以稍作休息, 我很幸運選擇了這一天, 因為星期一沒有部隊調遣. 寂靜壓到了前幾天戰場上可怕的焦灼與不安, 戰場上呈現一片悲哀肅穆的景象, 不再有任何群情激昂的跡象. 但地上到處是紅色的乾血塊, 新翻的土上蓋著石灰, 那是24日受難的人們長眠的地方. 在索爾弗利諾, 一座方塔幾世紀來光榮地佇立在那兒, 默默地守著這片土地. 兩個現代列強第三次在這里展開了爭斗. 人們仍在收集著大量的廢棄物品, 這些殘骸遍地都是, 甚至散落在墓地里, 遮住了血污的十字架和墓碑. 我在大約9點鐘到了卡弗瑞亞那. 法國皇帝的總醫院籠罩在戰爭的氛圍中, 形成一幅獨特的壯麗的景象. 我正要尋找有幸結識的馬占塔公爵元帥. 我不知道這時他的軍團確切的扎營地點, 我把馬車停在一個小場地上, 對面就是拿破侖皇帝住的房子, 自那個星期五晚上以來, 他一直住在那兒. 這時我與一群將軍不期而遇, 他們坐在普通的柳條椅和木凳上, 在他們最高統治者的臨時宮殿前抽著雪茄, 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當我問他們麥克馬洪將軍在那兒時, 這些將軍接著向與我一起來的那個軍士發問, 因為他坐在車夫旁邊, 所以他們以為他是我的傳令兵. 當得知我是誰和我此行的目的後, 他們感到很驚訝, 因為很難料想到一名旅游者竟會獨自冒險出入這些營地, 而且到了卡弗瑞亞那, 還打算再往前走. 對將軍們的提問, 軍士答得雖然卑躬卑敬, 可還是自然地流露出一些得意, 其實他知道的并不比將軍們多, 當將軍看到我這麼晚了還要出發去波哥黑托找馬占塔公爵時, 更加感到驚奇了.

          馬占塔公爵指揮的第二軍團接到命令, 在26日, 從卡弗瑞亞那向5公里外的卡期騰那多羅前進. 他的幾個師在卡斯騰那多羅向蒙贊巴諾的大路兩旁駐扎下來.元帥本人和他的部下在波哥黑托. 現在已夜深了, 我得到的信兒不太清楚, 一小時後我們走錯了路, 上了去沃爾塔的路.結果我們穿過了尼埃爾元帥的軍營, 他們在沃爾塔的小鎮周圍宿營.在美麗的星空下, 在樹枝燃起的篝火旁, 在軍官們亮著燈的帳蓬里, 傳出各種不知是什麼發出的聲音, 還能聽到營地里醒著的,睡著了的人們喃喃話語—這對我那緊張和過分激動的大腦是一種愉快的休息, 暮色和死一般的寂靜淹沒了這一天里的各種聲音, 人們愉快地呼吸著意大利夜晚那甜甜的,純凈的空氣. 

          在半明半暗中, 我的意大利車夫一想到快要接近敵人了就感到非常恐慌, 我不只一次地不得不拿過他手中的疆繩, 交給軍士或者我自己趕車. 這個可憐的人, 一個星期前, 因為害怕在奧地利軍中服務, 從曼圖逃了出來, 來到布列西亞成了難民, 在那兒為了生計, 他被一個馬車主雇用作了馬車夫.遠處有個奧地利士兵聽見我們走過來就放了一槍, 然後跑了, 消失在灌木叢林里, 這樣更加劇了車夫的恐慌. 這些士兵是在奧地利軍隊撤退的時候, 藏在一些被人丟棄的或被搶劫過的小村子的地下室里, 這幾個可憐的逃犯, 又孤單又害怕, 起初在他們的地下隱藏室里還能多多少少找到些夠用的食物和飲料. 後來他們偷偷地逃進田野里, 整晚在那兒漫無目的地游蕩. 

          我的馬車夫簡直無法從緊張中恢復過來, 而且不能再朝前趕車了.他一直在左右轉動著腦袋, 從左到右, 從右到左, 憔悴的雙眼緊盯著路邊的灌木叢, 害怕隨時會看到奧地利伏兵向他射擊. 他恐懼地掃視著每一排村籬, 每一個小棚子, 每到路的一個拐彎處, 他的恐懼就會加劇.突然又一聲槍響打破了夜晚的沉寂, 更使他陷入無法形容的恐懼中, 在黑暗中我們沒有看到開槍的人, 在通向沃爾塔的小道邊的田埂上, 車夫看到一個張開的大傘, 他差點兒被嚇昏過去, 大傘上還有三個加農炮打出的洞和幾個彈眼. 我猜想這傘是法軍軍營飲食部的婦女們在24日暴風雨中丟下的一部分行囊.

        我們順原路折回, 又踏上了右邊通向波哥黑托的路. 現在已經過了11點了.我們讓馬盡可能跑得快一點. 正當我們的小馬車靜靜地在卡瓦拉熱的土地上飛奔的時候, 一聲警告驚住了我們:"那兒是什麼人 回答!不然我就開槍了!″離我們很近的一個崗哨一口氣地喊了出來."法國人!″軍士立刻喊道, 并接著報出身份:"第一工兵部隊軍士, 編號七連……″那人回答"過去吧.″ 

          以後沒有碰到什麼事兒, 我們在差一刻12點來到了波哥黑托的第一所房子前.整個鎮子沉浸在寂靜和黑暗之中, 只有大街上一個低矮的屋子的底層閃著一點兒亮光, 那是負責軍需服務的軍官們還在工作, 雖然我打斷了他們的工作, 對我在這個時候出人意料地出現在這里感到很吃驚, 但都熱情地接待了我. 一個軍需官阿.奧特瑞先生沒等看幾個將軍寫的推薦信, 就非常禮貌熱情地款待了我.他的傳令兵還拿來了一個席子, 我喝完湯後就合衣躺在上面休息了一會兒. 在這兒沒有卡斯梯哥里昂那令人窒息的臭味, 也沒有蒼蠅的侵擾, 我靜靜地睡去. 軍士和軍夫呆在街上的馬車里—但是可憐的車夫緊張得不曾合眼, 精神恍惚.早上我發現他累得不成樣子. 

          28日早晨6點鐘, 那位勇猛俠義并被他的戰士們奉為偶像的麥克馬洪元帥和藹可親地接待了我. 10點鐘我又回到了卡弗瑞亞那那幢具有歷史意義的房子前, 7月24日那天敵對雙方的兩位統帥都曾住在這里.下午3點鐘我返回了卡斯梯哥里昂, 那兒的傷員們很高興又見到了我, 7月30日我來到布列西亞. 

          如果說卡斯梯哥里昂成了一個大的戰地醫療站, 那麼布列西亞這個優美且風景如畫的鎮子則變成了一個大醫院.這里的兩個大教堂, 幾個小教堂, 還有修道院,私人官邸,大學和營房—幾乎是鎮上所有的建筑—都裝滿了從索爾弗利諾送過來的傷病員.幾天來, 人們用各種辦法臨時搭起了1.5萬張床.在這樣嚴峻的情況下, 慷慨大方的鎮上人所做的貢獻比任何地方的人都要大.在鎮中心, 古老的巴斯利卡, 有兩個禮拜堂容納了大約1000名傷員.許多人到那兒看望傷員, 來自各個階層的婦女帶來了大量的桔子,果凍,餅干,糖果和其它美味佳肴.即使是最寒酸的寡婦,最窮的老太婆也帶上點東西, 親自來盡自己的義務, 表示一點心意和同情.在新建的大教堂里也有著同樣的情景, 在一個華麗的白色小教堂的大圓頂下, 還有幾百名傷員擠在那里.其它40個小教堂或臨時醫院里的情形也大致如此, 那里共容納了大約兩萬名傷病員.

          在這嚴峻的形勢下, 布列西亞的鎮委會隨機應變地執行著他們偉大的職責.這個委員會是長期設立的并獲得了鎮里大多數高貴人士的有益幫助和建議.為了指導醫院的工作, 在蓋拉醫生建議下, 鎮委會派出了一個中央委員會, 由他擔任主席, 由科珀拉尼醫生, 巴里尼, 博尼塞爾, 奧費西, 卡薩, 馬吉醫生和阿貝醫生組成, 他們以令人欽佩的熱忱, 夜以繼日,不知疲倦地工作著.這個中央委員會在每個臨時醫院都派一名特別管理人員和一名主治外科醫師, 協助他們的還有幾個醫生和一定數量的醫護兵.這個中央委員會派出人員進入修道院,學校或小教堂後, 幾個小時的功夫, 就像變魔術一樣把一個個臨時醫院建了起來, 醫院里有幾百張床, 有寬敞的廚房和洗衣設備, 還備有亞麻布以及其它必需品或備用物品.布列西亞原有4萬居民, 再加上3萬傷病員, 這個鎮的人口一下變成了原來的兩倍.然而幾天之後, 這麼多臨時醫院就能有計劃,秩序井然地開展工作了, 這實在令人感到震驚.

          在這里我禁不住要記錄下那些醫生們—共140名在完成他們艱苦的工作時自始至終所表現出的超凡的精力和偉大的愛心, 他們為了共同的利益而同心協力, 沒有人斤斤計較個人的得失.幫助他們的還有醫科學生和一些志愿者.還有一些輔助性的委員會也相繼組織了起來, 其中有一個專門委員會被派去收集捐獻的實物[床褥,亞麻布和各種食物].還有一個委員會負責主要的軍需庫和倉庫.

          在醫院的大病房里, 軍官一般是與其他人分開的, 而且奧地利的傷病員也不與聯軍的傷病員混在一起.一排排的病床看上去沒有什麼兩樣, 但從每個床上面架子上的軍服和帽子就能看出他們是屬於那個部隊的.為了防止探望的人擁進來擾亂和打斷醫護工作, 醫院不得不采取一些措施.戰士們一個挨一個地躺在那兒, 有的人看上去驃悍, 有的則顯得很溫順, 還有一些人嘟噥著和抱怨著.到這里的第一天, 每個傷員都顯得很嚴肅.法國士兵性格活潑, 適應能力強, 堅決果斷并且堅韌不拔, 精力充沛, 但是缺乏耐性, 性情急躁.他們總是不動聲色, 顯得不那麼懮慮.正因為他們滿不在乎, 所以給他們做手術要比給心事重重的奧地利人容易得多.奧地利人非常害怕截肢手術并且常在孤獨中自尋煩惱.穿著黑色長袍的意大利人, 給予法國人無微不至的照顧. 

          在病房里, 我發現了幾個從卡斯梯哥里昂來的傷員, 他們也認出了我.現在他們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顧, 但是麻煩事兒還在後頭呢.他們當中有一個禁衛軍的輕騎兵, 他作戰非常勇猛, 在卡斯梯哥里昂是我第一次為他包扎的傷口.他的腿上有一處槍傷, 躺在草褥子上, 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 眼睛紅紅的向里凹陷著, 從他黑黃的臉色上可以看出他正在發高燒, 是傷口化膿引起的, 情況很不好.他的嘴唇乾裂,聲音顫抖, 戰士的英勇已被一種隱隱約約的恐懼和無法控制的懮慮所替代.他害伯任何人靠近他的傷腿.當作截肢手術的外科醫生從他床前經過時, 他抓過醫生的手, 緊緊地握在自己滾燙的雙手里, 喊叫著:"別傷害我—我怕疼!″ 

          但是手術必須要做, 而且要盡快做.那天早 上還有另外20個人要做手術, 150人等著包扎傷口.因此沒有時間為單獨一個人停下來, 對他表示同情或是等他下定決心.那個好心的外科醫生, 面無表情, 只果斷地說了一句:"把他留給我們吧″, 然後就迅速掀開毯子.只見那條傷腿已經腫成了原來的兩倍, 有三個地方流著膿, 從紫色的痕跡上看, 主要的靜脈已被切斷, 這條腿已得不到適量的供血了.因此沒有別的辦法, 唯一治療方法就是截肢, 如果這能稱得上是治療的話, 截肢要從大腿以上三分之一處開始.對這可憐的男孩來說, 截肢兩個字是多麼恐怖!可在他面前只有兩種選擇:是即將來臨的死亡, 還是變成個殘廢人痛苦地活下去.他來不及鼓足勇氣去面對即將發生的一切.他顫抖著問道:"噢, 上帝, 上帝, 你要干什麼 ″外科醫生沒有回答他, 只對醫護兵說:"把他抬走, 快點!″突然從那個男孩嘶啞的喉嚨里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原來是那個笨手笨腳的醫護兵在抓住傷員的那條不能動彈又非常脆弱的腿時太靠近傷口了.當傷員被抬到手術間的時候, 他的傷腿上斷了的骨頭插進了肉里, 使他十分疼痛.他的腿畸形地彎曲著, 抖動著. 

          噢, 那一幕太可怕了!他就像一只可憐的羊要被拉去作祭品.這個傷員終於被放在一個蓋著薄單子的手術臺上.在他旁邊的另一個臺子上放著手術器具, 上面用一塊餐巾蓋著.外科醫生正全神實注地準備手術.除此之外, 他什麼也看不到, 聽不到.一個年輕的助手抓住病人的兩支胳膊, 醫護兵握住了病人那條未受傷的腿, 并使出全身的力氣把病人拉到手術臺的邊上, 這時病人驚恐地哭喊著:"別讓我摔倒了!他胳膊抽動著, 一把摟住了站在旁邊的年輕助手的脖子, 這個年輕的醫生正要去扶他, 也被嚇得面色蒼白, 幾乎和病人一樣的緊張與不安.主刀的外科醫生已經脫了外衣, 把袖子挽到了肩膀上, 白圍裙一直從下圍到脖子下面.他一條腿跪在地上, 手里拿著可怕的手術刀, 然後伸過胳膊握住病人的大腿, 刀子繞著腿把皮膚切開.這時尖叫聲傳遍了醫院.那個年輕的助手仔細地觀察著病人的臉, 從那變了形的面容上能夠看清楚他所遭受的每一絲痛苦.當病人的雙手使勁地按著這個助手的背時, 他便鼓勵著病人:"勇敢, 還有兩分鐘.″ 

          外科醫生站起身, 開始從劃開的地方把皮和下面的肌肉分離開, 然後把皮膚上的肉切掉, 把皮膚向上提起一寸.過後他又返回來用刀子用力地切入肉里, 直切到骨頭處.一股鮮血從斷開的靜脈處噴涌而出, 濺了外科醫生一身并流到地板上.這個熟練的外科醫生在此之前一直面無表情, 靜靜地, 什麼話也沒說.直到這時, 突然打破了沉默, 生氣地對那個笨拙的醫護兵喊道:"你這笨蛋, 就不能按住一條靜脈嗎 ″醫護兵沒有什麼經驗, 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止血, 趕快用手指去按, 這引起傷員一陣劇痛, 他聲音微弱地說:"噢, 讓我去死吧, 那我還好受些!″冷汗從他臉上淌下來.可是手術還需要一分鐘, 這一分鐘顯得多麼漫長.那個助手數著秒, 一會兒看看傷員的臉, 一會兒又看看外科醫生, 然後又回到傷員的臉上, 當看到傷員驚恐抖動時, 為了讓他繼續保持勇氣, 助手說:"就只剩下一分鐘了.″

        接著外科醫生拿起了鋸, 我能夠聽到鋼齒鋸進骨頭里的聲音.傷員虛弱無力的身體經受不住劇烈的疼痛, 昏了過去, 停止了呻吟.那個外科醫生聽不到了病人的喊叫和低吟, 害怕他會死過去, 便焦急地看看他, 弄清他是否還活著.備用的刺激藥物終於給傷員半閉的眼睛里帶來了一線生機.這個傷員雖已精疲力盡, 完全崩潰了, 但至少他挺過了最難的一關.

          在另一所醫院里, 有時會使用三氯甲烷作麻醉劑.病人特別是法國人, 在麻醉狀況下, 會經歷兩個截然不同的階段, 在第一階段他們是處在興奮之中, 常常會到達發狂的地步, 然後進入第二階段的沮喪和完全虛脫的狀態.在第二階段他們會始終處於毫無生氣的狀態之中.一些士兵嗜好烈性酒, 因此三氯甲烷不容易對他們起作用, 好長一段時間他們會抵抗藥性的發作.由三氯甲烷引起的事故甚至死亡要比你想象得多.有時想把一個幾分鐘前還跟你說話的人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簡直是徒勞.

         

          難以想象, 要給一個既不懂意大利語又不懂法語的奧地利人做截肢手術會是什麼樣子 他們無法與好心的醫生進行交流, 就像一只要被帶去屠宰的羊.法國人得到了每個人的精心照顧, 他們顯得愉快,安心而且充滿勇氣, 當與他們談及索爾弗利諾戰斗時, 即使是在戰斗中受了重傷, 他們也會變得興奮起來, 隨時準備與你爭辯, 對光榮戰斗的回憶使他們熱情迸發, 好像思緒已把他們帶到了戰場上, 從而減輕了身體的痛苦.但是奧地利人就沒有這麼幸運了.在他們所在的各個醫院里, 我都一直堅持去看看他們, 同他們說幾句關心的話, 給他們一撮煙葉抽, 他們就感激不盡了!他們的面容上顯露出了他們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激.他們的表情中流露出了說不出的謝意.奧地利軍官對人們給予的關心照顧特別感激, 他們與士兵們一樣受到布列西亞人民人道主義的真誠的治療與照顧.在愛森堡親王所在的醫院里, 他和另一個德國親王住在一個相當舒適的小房間里. 

          我在教堂和醫院奔走了幾天, 發放了許多煙葉,煙袋和香煙, 在這些悶熱的建筑物里, 好幾百人抽煙放出的煙味, 對於抑制那里的刺激性臭味大有好處.在布列西亞存放的煙草很快就用完了, 必須再從米蘭弄點來, 只有煙才能減輕傷員們手術之前的恐懼, 許多人抽著煙做手術, 還有幾個人死時嘴里還叼著煙. 

          拉洛.博格提先生是布列西亞一個令人尊敬的人, 他人非常好, 親自用馬車送我到鎮上的每個醫院里, 并幫我發放煙葉.商人們把煙葉包在幾千支小紙卷里, 然後裝進許多只小籃子里, 由士兵自發地送到這兒.無論我們到那兒都會受到熱情的歡迎.只有倫巴地的一個醫生卡里尼伯爵堅決不允許我們在圣盧卡醫院里發雪茄, 他在那兒是負責人.這對這些可憐的傷病員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 他們眼巴巴地看著門口的煙草藍子.在其他的每個地方都證實了醫生們和病人們一樣對送給他們的這種禮物都很感激.我真不愿被這點小挫折所阻擋, 不過我得說這是第一次碰壁, 也是一路上所遇到的我第一個困難, 如果這能叫做困難的話.在那一刻之前我從沒有這麼惱怒過, 而且更令人驚訝的是, 從沒有人查看我的護照或請我出示口袋里裝滿的將軍們熱情的推薦信, 一次都沒有.因此我實在無法忍受就這麼敗在卡里尼醫生手上.當天下午, 我又在圣盧卡嘗試了一下, 終於讓那些小伙子們抽上了大量的雪茄, 由於我的無知, 使他們忍受了坦塔露斯那種想吃吃不到的痛苦.當他們看到我返回來時, 都抑制不住地發出歡呼聲和愉快,滿足的慨嘆. 

          在到處探訪的過程中, 我來到一個錯落有致的修道院, 這里已變成了醫院, 底層和一層的房間里裝滿了傷員, 當我走過二層的一排房間時, 在其中一間高大的屋子里, 我發現了四五個傷員發著高燒, 另一間房子有10個或是15個人, 還有一間里有20個人.他們每個人都躺在床上, 但沒有得到任何救助, 苦苦地抱怨了幾個小時才看到一個醫護兵.他們懇求弄點湯給他們, 他們一直喝的是涼水.在長長的走廊盡頭的一個房間里, 只有一個年輕人, 他得了破傷風, 正慢慢地死去.他一動不動地躺在草褥子上, 盡管他大睜著雙眼, 看上去似乎還活著, 可他既聽不到也聽不明白人們說些什麼, 就只好被丟在那兒等死了. 

          許多法國士兵乞求我給他們的父母寫信, 有些情況下是讓我寫給他們的上尉, 他們認為上尉能代替他們遠方的家人.

          在圣克利門特醫院, 一位布列西亞高貴的女士勃朗那伯爵夫人以偉大無私的精神專心照顧著做截肢手術的傷病員.法國士兵都很熱情地談起她.即使是那些最讓人難以忍受的事也不能使她退卻, 她嚴肅又質樸地說:"我是個母親!″這些話體現了她那閃光的犧牲精神!她是一個真正的母親. 

          我在街上接二連三地被布列西亞的巿民截住, 乞求我到他們的屋里去給那些法國軍官們作翻譯, 那些人是他們請求接收的, 并給予了悉心的照料, 然而他們往往一句也聽不懂這些不會意大利語的客人們講的話;而且當那些常常處於緊張焦慮之中的受傷的軍官們發現人們聽不懂自己的話, 而自己由於疼痛和高燒顯得急躁和不悅, 令這些給以他無微不至的關懷的人們掃興時, 就會變得很惱火.還有一次, 一個意大利醫生正要給一個軍官抽血, 這個軍官以為要給他截肢, 便用力地反抗著, 這樣的過分激動對他身體很大傷害.當發生這樣令人心痛的誤解時, 唯一能使這些傷員平靜下來的辦法就是用他們本國的語言來解釋和安慰他們.布列西亞的人民為了那些把他們從外國統治者手中解放出來而犧牲自己的人們, 那麼耐心地默默無聞地奉獻著!當一個傷員死去時, 他們會真誠地為他感到悲痛.你會看到那些收養這些傷員的一家人虔誠地跟死去的傷員的棺木後面, 沿著兩旁排列著高大松柏的街道從圣約翰大門一直走到他最後的歸宿地坎普桑托.那情景非常感人.雖然這個軍官到這個家只有幾天, 甚至一家人常常還叫不出這個傷員的名字, 但他們就像對得一位朋友,一個父親,母親和兒子那樣為他們哭泣.死在醫院里的士兵們在晚上被埋葬了.在大多數情況下, 他們的名字和編號會被認真地記錄下來, 而在卡斯梯哥里昂, 這是不可能做到的.在倫巴地, 所有的鎮都以接收傷員為榮.在波哥摩和克雷蒙那, 救護工作組織得井井有條.救護團體的女士們在輔助性委員會的幫助下給予傷員的照料非常令人欽佩.在克雷蒙那的一所醫院里, 一個意大利醫生說:"我們把好東西留給聯軍的朋友們, 而給敵人少量的必需品, 他們死了就死!″說完這些殘忍的話, 他又解釋說:他從一些由凡爾那和曼圖返回的意大利士兵那兒聽說, 奧利人讓法國一撒丁聯軍的傷員毫無照顧地死去.這時克雷蒙那的一位伯爵夫人馬上提出了異議, 她一直以最大的熱忱投入到醫院的救護工作中, 她聲明她給予奧地利和聯軍的士兵一樣的關心與愛護, 對待朋友和敵人沒有什麼不同.她說:"因為我們的主耶穌基督在施德行善的時候沒有在人們之間形成任何差別.″盡管作了俘虜的聯軍士兵有可能在最初受到粗暴的對待, 但有關的報告一定是不準確的, 而且夸大其辭, 因此決不能依此來判斷奧地利人.法國醫生不僅盡可能人道地公平地對待不同國籍的傷員, 還為無法做更多的事而抱怨自己.我在這里要引用桑瑞爾醫生的話, 他說:"我一想到克雷蒙那那間放著25張床的小病房, 不由得又感到非常沉痛, 那里住的是傷勢最重的奧地利傷員.那些人們憔悴的臉仍浮現在我的眼前, 精疲力盡和傷口的化膿感染使他們面無血色, 他們打著手勢, 撕心裂肺地哭喊著懇求著, 他們可能已經截去了試圖保住的肢體, 結果我們只能無助地看著他們在絕望的痛苦中死去, 這就是他們最後的解脫.″

           布列西亞軍需站的站長和布列西亞那些臨時醫院的總院長蓋拉醫生以及撒丁軍隊的主治外科醫生康密西提, 還有倫巴地的檢疫員柯塔醫生都在埋頭工作, 法軍優秀的主治外科醫生和檢疫員拉瑞男爵和有著高超的醫術和卓越的管理才能的艾納德醫生, 還有曼格拉斯先生以及一群不知疲倦的法國外科醫生們, 為布列西亞做出了杰出的貢獻.人們提起他們的名字都肅然起敬.是的, 如果那些在戰場上廝殺的戰士能在光榮簿上留下他們的名字, 那麼那些常常冒著生命危險救助他人的人也應受到人們的感激與尊敬.

        一個英籍的外科醫生, 諾爾曼.白求恩是來自加拿大南部多倫多的一位解剖學教授, 他專程從斯特拉斯堡趕來幫助那些忠於職守的人們, 一些醫科學生們也從博羅格那, 比薩和其它意大利小鎮奔到這里.除了布列西亞的居民, 還有幾個法國,瑞士和比利時的旅游者, 在管理部門的授權下自愿來到醫院為傷病員提供服務和幫助, 并帶來了桔子,冰果子露,咖啡,檸檬和煙草表示慰問.一個克羅地亞人一直想把身邊僅有的一張德國紙幣換成能在這兒使用的錢, 一個月來逢人就問, 終於從一個旅游者那兒換了兩個先令.

         

          在圣戈塔諾醫院, 一個圣芳濟會的修道士為救護傷病員做出了突出的貢獻;從皮埃德蒙特來的一個年輕士兵, 傷已痊愈, 他是尼斯人, 既會法語又會意大利語, 便給倫巴地的醫生們當起了翻譯.在皮亞森扎鎮的三家醫院里, 紳士和小姐們充當了這里的醫護兵和護士.在醫院里發燒是致命的而且帶有傳染性, 可是一位年輕的護士小姐不顧家人的勸阻繼續熱忱地,默默地堅持工作.所有的士兵都尊敬她, 他們說:"她給醫院帶來了歡樂.″ 

          如果在倫巴地的鎮子里有一百個有經驗的,合格的志愿醫護兵和護士, 那里的狀況會得到多麼大的改善!他們可以形成一個核心, 把一些分散和不足的救護力量重新集中起來, 并進行適當的指導.可是正因為那些懂醫術的人沒有時間提出必要的建議并進行必要的指導, 大多數人是憑著愛心參加救護工作的, 缺乏必要的知識和經驗, 所以他們顯得力不從心, 常常起不了多大作用.

          面對這樣重大的緊急情況, 那些處於一盤散沙的狀態中的熱心人們能做些什麼呢 一個星期後, 布列西亞人施德行善的熱情就開始冷卻下來.除了一些最令人敬佩的人, 其他的人漸漸地變得厭倦了.一些沒有經驗的鎮上人還不加思索地把一些不適合傷員吃的食物帶進醫院和小教堂.因此有必要把他們拒之門外.結果許多本來只想和病人呆上一兩個小時的人, 在必要的時候就要去申請得到這種授權, 否則不可進入.一些想來幫忙發揮點作用的外國人也遇到這樣或那樣意想不到的阻力.這一定使他們感到很掃興.但是那些得到當局批準或認可的社團選送來的能夠勝任的志愿者就不難克服這些困難, 而且他們做得都相當好.在戰後的第一個星期, 當醫生們走過一些傷員的床前嘆息著搖搖頭說"沒有救了″時, 這些人從此幾乎得不到什麼照顧了, 只能被丟在那兒死去.當你看到這里只有幾個醫護兵郤管著眾多的病人時, 你就會覺得這種情況的發生是很自然的.確實, 能找到的救護人員都把他們寶貴的時間留給了那些可能還能救活的士兵, 那些沒救的人就只好被丟在那兒無助地死去, 因此這種狀況既是悲慘和殘酷的, 又是無法避免,合乎邏輯的, 像這樣事先就被判定死亡的人有很多.當這些可憐而不幸的人聽到那無情的判決時, 就馬上意識到自己被拋棄了, 他們便悲傷,心碎地咽下最後一口氣, 沒有人注意他們, 沒有人為他們哭泣.其中還有一些人死得更加悲慘, 更加痛苦.因為他們的床挨著幾個只受點輕傷的年輕的佐瓦人, 這些佐瓦人不分場合地打趣,說笑, 使他們得不到安息.另一種情況是一個快要死去的傷員的床挨著一個剛剛死去的可憐的同伴, 在他自己也已奄奄一息的時候, 還不得不眼睜睜地看著他的同伴受到那樣的侮辱, 而此時此刻他一下就明白了這樣的事兒也是遲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還有一些更不幸的人, 看見有人趁他身體虛弱, 快要死了的時候, 去搜他的背包, 并搶走其中所有他們喜歡的東西. 

          還有一個傷員一個人呆在那兒, 他家人寫來的信在郵局里都放了一個星期了.如果他能看到這些信, 或許會從中找到最後一點安慰, 有好幾次他讓病房的人幫他取回那些信, 好在臨死前讀一讀, 可是這些人不愿自找麻煩, 還粗暴地說他們有別的事兒要做, 沒時間管他的閑事.如果這些可憐的傷員在血腥屠殺的戰場上, 突然中彈壯烈犧牲, 那本該是多麼光榮的事情, 如果他們為戰旗而戰, 倒在了他們勇敢的上校身邊, 至少過後他們的名字會被一些榮譽所包圍!即使當他們在塞浦瑞斯山上或在麥多拉的平原上被找到的時候已毫無知覺, 奄奄一息, 然後被那些粗心的人們當作死人埋掉了, 情況也比現在好得多.至少他們不用忍受那麼長時間痛苦的折磨——可現在他們必須忍受的是接連不斷的痛苦, 等得他們的不是戰場的榮譽, 而是無法名狀的苦痛, 之後便是死亡的陰森與恐怖.如果最後人們在葬禮上只簡短地把他們的名字叫做"失蹤者″, 沒有人會感到奇怪. 

          在索爾弗利諾戰斗打響的那一刻, 在他們冒著生命危險奮勇向前, 以血還血以牙還牙的時候, 那被英勇的戰斗所激起的極度的興奮勁兒曾經那麼神秘,那麼強烈地在他們的內心深處躁動著.可現在這種精神變成了什麼呢?在雄壯悅耳的軍樂聲和高亢嘹亮的號角聲中, 在子彈的尖叫聲,大炮的隆隆聲,炮彈燃燒和爆炸的咆哮聲中, 一次次高漲的戰斗熱情又到那里去了 當他們熱情迸發的時候, 當一時的沖動沖昏了他們的頭腦, 令他們義無反顧地迎接死亡的挑戰時, 他們心中涌起的對光榮的熱愛之情現在也已經蕩然無存了. 

          在倫巴地的那些醫院里, 你就會看到并意識到了那被夸大其辭地稱作光榮的東西, 人們付出了多少高昂的代價!索爾弗利諾戰役的傷亡人數是19世紀唯一可與波若迪諾,萊比錫和滑鐵盧戰役相匹敵的.在1859年6月24日的那場戰斗過後, 死傷的奧地利人和法國—撒丁人共計3個陸軍元帥, 9個將軍及1566名各級軍官[奧地利人:630人, 聯軍936人], 還有4萬左右未受銜的軍士長和士兵.兩個月後, 3個軍隊的傷亡人數又增加了4萬人, 其中包括那些在24日後接連幾天的極度勞累以及倫巴地大平原的酷熱天氣中病死的人, 還有在醫院里正發著高燒病弱不堪的人們.我們將戰略與榮耀拋在一邊, 以一個中立人的立場來看, 索爾弗利諾戰役是歐洲的一場大災難.

          由於白天炎熱的天氣, 傷員從布列西亞到米蘭的轉移是在夜間進行的.那情景非常富戲劇性, 給人們留下深刻的印象:載著傷員的火車進站了, 站上擠滿了人, 他們在松油火把暗淡的光亮中靜靜地站在那兒, 滿懷著悲傷, 當列車經過時, 密集的人群在激動和親切的情感中震顫著, 他們屏住呼吸, 傾聽著從昏暗車廂里發出的令人窒息的呻吟聲.6月份, 在奧地利人沿著米蘭和威尼斯之間的鐵路線慢慢地向卡爾達湖撤退的過程中, 米蘭,布列西亞和珀斯切阿間的鐵路線被切斷了幾個地方.現在聯軍為了軍備物資的調度供應, 還有布列西亞那些醫院里傷員的疏散, 很快便把鐵道修好, 重新開始運營.

          為了接收傷員, 在火車的每一個停靠的地點, 都搭起了一個長排小屋子, 人們把傷員從車廂里抬出來, 一個挨一個排放在床上或席子上.在這些小屋的桌子上堆滿了面包,湯,酒, 還有水,紗布和繃帶等常用物品.在這里青年們舉著的大片火把照亮了黑夜, 倫巴地那些鎮子里的人們當起了臨時醫護兵, 他們忙著向索爾弗利諾的征服者們表達著他們的問候與感激;他們不聲不響非常虔誠地為傷員包扎傷口, 以父愛般的關切把傷員從火車上抬下來, 并小心翼翼地放在準備好的馬車上.當地的小姐們把新鮮的飲料和各種吃的東西分發給馬車上的傷員, 還有火車車廂里那些傷勢逐漸康復, 還要繼續向米蘭前進的傷員.

          幾天以來, 在米蘭每晚有近千名傷員抵達布列西亞車站, 來自索爾弗利諾的傷員也和馬占塔和馬瑞格南的傷員們一樣受到熱情的歡迎.

          那些親切,可愛的年輕貴族小姐們, 依然熱情洋溢, 她們不再站在豪華住所那插著旗子的陽臺上向佩帶著閃光的肩章,絲質的綬帶和金質,瓷質的十字勛章的人們拋灑玫瑰花瓣了;現在她們眼中流出的滾燙的淚水中飽含著悲傷與同情, 很快她們就把悲痛化作了基督徒般的愛心, 耐心和自我犧牲的精神. 

          每個有馬車的家庭都來到車站把傷員帶回去.米蘭人民主動送來了500多輛車, 每天晚上都有簡樸的二輪小馬車和豪華馬車來到波塔.托薩, 那里是威尼斯鐵路線的進站口.高貴的意大利小姐們給那些分派給她們的傷員們準備了席子,床單和枕頭, 然後自豪地把他們安置在自己的馬車里.倫巴地的紳士們把傷員從火車上接到他們的豪華馬車上, 他們的仆人也跟著他們爭先恐後地忙活著.當這些得到特別優待的傷員們經過的時候, 擁擠的人群歡呼著, 揮動起自己的帽子, 對傷員們表示敬意.然後舉著火把跟隨著緩緩移動的馬車向前走著, 火把照亮了傷員的臉, 他們痛苦的表情中勉強露出一絲笑意.人群簇擁著他們來到那些豪華官邸和私人住宅的門前, 在那里等待傷員們的是更加無微不至的關懷. 

          米蘭的每個家庭都在一心一意地照顧安置在自己家里的法國傷員, 而無暇顧及那些奧地利人.這些奧地利人遠離自己的同胞,家人和朋友, 是優秀的醫生們給予了他們關懷與照顧.米蘭上流社會的女士們表現出了她們一貫的愛心與勇氣, 以頑強的毅力照看著軍官和士兵們.卡培女士, 波絲麗女士, 薩拉女士, 特沃娜女士以及許許多多高貴的女士們放棄了她們優雅安逸的生活, 一連幾個月呆在傷病員的床邊, 成了他們的守護天使, 她們毫不夸耀自己所做的一切, 只是默默無聞地獻出自己的愛心.她們始終給予傷員的關心,安慰和殷勤的款待博得了傷員們的家人的感激, 也受到了所有人的贊賞與欽佩.她們中有些人是作母親的, 從她們身上穿的喪服可以看出最近她們剛剛失去親人.其中一位女士對伯薩倫德醫生說了下面一般話:"戰爭奪去了我的小兒子, 8個月前在斯克巴思托普, 他在為法軍作戰時中彈身亡.當我聽說法國傷員要來米蘭, 而且我能去照顧他們, 我覺得這是上帝給我的最大安慰.″保羅米奧伯爵夫人是中央救援委員會的主席, 負責定期管理軍需庫亞麻布的調配, 她不顧自己年事已高, 每天抽出幾個小時給傷員們讀書報.米蘭到處是傷員, 保羅米奧的官邸就有300人.阿蘇萊恩修道院的院長瑪瑞娜.維德用模范的慈善精神管理著一所整齊潔凈的大醫院, 全部由那里的修女進行救援工作.

        我們沿著都靈路出發, 漸漸地看到幾個由康復的法國士兵組成的小分隊, 他們的臉被意大利的太陽曬成了古銅色.其中一些士兵吊著胳膊, 還有的拄著拐杖, 看得出有些人曾負過重傷.他們的軍服破舊襤褸, 但里面穿著很好的亞麻褲衫, 那是用他們原來的血衣與富裕的意大利人換來的.這些意大利人曾對他們說:"你們浴血奮戰保衛我們的國家, 我們要把你們的血衣保存起來以作紀念″.就在幾個星期, 這些士兵還是健康的人—而現在他們不是沒了胳膊就是少了腿或是頭上纏著繃帶, 都默默地忍受著痛苦.但他們永遠不能再從軍, 或是去幫助家人了.他們將變成別人和自己的負擔, 成為讓人憐憫的對象, 在痛苦和悲傷中他們已經想象到了自己將來的樣子.

          我不禁想起從索爾弗利諾返回的時候, 遇到的一個令人肅然起敬的老紳士布瑞亞斯侯爵, 他是前任議員和前任巿長.這位富有的侯爵主動來到意大利幫助救護傷員.我有幸陪這位慈善家去布列西亞.6月的頭兩個星期, 波塔.托薩站非常擁擠混亂.車站和通向車站的道路已被擠得水洩不通, 無論我們到那兒都難以靠近列車的車廂.盡管侯爵這麼大歲數, 又有地位而且帶有官方的任務, 但也很難在列車上找到個位子.在這里還有多少有意義的事情郤鮮為人知啊!有一個幾乎完全耳聾的法國人, 從三百里外趕來照看他的同胞們, 真是精神可嘉, 當他來到米蘭時, 看到奧地利傷員被丟在一邊無人照顧, 他就對他們特別關心, 想盡辦法幫助他們 — 可45年前, 就是一個奧地利軍官使他耳聾的, 他郤以德報怨.那是1814年神圣同盟的軍隊入侵法國時, 那個奧地利軍官住在這個法國人的父母家里, 當時這個孩子, 正生著一種病, 那個奧地利人很討厭他, 就抓起這個可憐的孩子粗暴地從房子里扔了出去, 當時沒來得及制止他, 這殘忍的行為使他這輩子成了聾子.

          在米蘭的醫院里, 禁衛軍一個中士, 是佐瓦人, 看上去身強體壯, 顯得有點傲慢.他截去了一條腿, 在做手術的時候他一聲沒吭, 然而過了一段時間, 他的情況已有所好轉, 傷口也漸漸愈合, 這時他郤陷入深切的悲哀之中.他越來越傷心, 幾乎到了令人不可思議的地步.他以前也許從未哭過, 可是, 一天一個修女郤發現他眼淚汪汪的, 然後修女就一遍遍地問他為什麼, 最後他終於說出家里只有他一個人來供養年邁力衰的老母親, 以前他每月從自己的錢里省出5個法朗給他, 現在他不能幫她了, 他知道自從沒像以往那樣往家里寄錢, 他的母親一定正在等錢用.那個修女聽了很感動, 就給了他一個5法朗的硬幣, 很快這枚硬幣就被寄回了法國.有一位伯爵夫人也對這個勇敢可敬的人發生了興趣, 當她得知他傷心的原因時, 就想送給他和他的母親一小筆錢, 但是這個人只是對這位女士表示感謝郤不肯接受, 他說:"請把這些錢留給那些更有需要的人.至於我母親, 我想不久我就能工作了, 可望下月就能像往常那樣給她寄錢了.″ 

          米蘭的一位偉大女士, 出身名門世家, 她騰出了她的一所豪華住所, 放進150張床來安置傷員.那兒有個傷員沒了一只胳膊, 并且面臨著生命的危險.這位女士安慰著他, 并同他談起他的家人, 他告訴她:他是戈斯一對農民夫婦唯一的兒子, 也是唯一能供養他的父母的人, 最令他難過的是他的死會讓父母感到極度的悲痛.他還說, 如果能在臨死前吻一下他的媽媽, 是對他最大的安慰.這位女士聽罷什麼話也沒說, 馬上決定外出一趟, 她坐火車離開米蘭, 去了戈斯并按地址找到了那個傷員的家.她留給他病弱的老父2000法朗, 然後帶著他的母親回到了米蘭.就在這位女士與傷員談話後的第6天, 母親和兒子互相擁抱在一起, 一邊哭一邊祝福著他們的恩人. 

          我想很多人會提這樣的疑問:為什麼我要把這些痛苦悲傷的情景告訴讀者, 喚起他們心中的痛楚 為什麼我會心甘情愿地呆在那些令人心痛的地方 為什麼我要拼命地真實地描繪出那些細節呢? 

          在這里我提出另一個問題, 也許可以作為對那些疑問的回答:在和平安定的時期成立一些救護團體, 讓那些熱心,忠實并完全可以勝任的志愿者為戰時的傷員們服務, 這難道不可能實現嗎? 

          正因為人們不再對圣皮爾傳教士和塞爾倫伯爵曾夢想和追求的"和平的友幫社會″抱有什麼希望與渴求;

          正因為我們不斷重復著一個偉大的思想家所說:"人們已經達到了不為仇恨而互相殘殺的地步, 人們崇高的榮譽也隨之消亡″;

          正因為麥斯特伯爵真實地描述了"戰爭是神圣的″;

          正因為為了達到更高的目標, 每天都有新的,更可怕的破壞手段, 經過不懈的努力被發明出來, 正因為在大多數參與軍備競賽的偉大的歐洲國家里, 這些破壞工具的發明者們得到贊許的鼓勵; 

          最後正因為在歐洲, 人們的心境和許多其他的徵兆都表明了未來戰爭的前景, 要想避免戰爭似乎是不可能的; 

          綜上所述, 我們為什麼不利用相對安定平靜的時期, 在人道主義和基督的立場上去調查研究或想辦法解決這樣一個在世界范圍內如此重要的問題呢 ? 

          我相信一旦人們開始考慮這一共同感興趣的問題, 將會有比我更能干更勝任的人們去著書立說.同時要建立救護團體, 首先必須在歐洲大家庭的每個成員中提出這一思想, 并且應該贏得所有那些被同胞們的苦難所感動的高尚心靈中的愛與同情. 

          這樣的救護協會一旦成立并長期設立後, 在和平的時期雖然不太活躍, 但是要把這些組織保持下去, 為可能發生的戰爭做準備.這些協會不僅能夠保持那些成立這些組織的國家當局的友好親善, 而且還能夠在戰時請求交戰國的統治者們提供授權和便利, 以便進行有效的工作.因此, 在每個國家, 這些團體作為政府機構的成員, 應該包括那些享有最高榮譽和最受尊重的人們.這些協會將號召每一個人以真誠的博愛精神, 全身心地投入到戰時的慈善工作中去.這項工作本身在於在任何時候發生戰斗的戰場上進行援助和救護[與軍需部門達成協議, 必要時取得他們的支持與指導], 然後在醫院里繼續照顧傷員, 直至他們完全康復. 

          這種自發的獻身精神, 隨處可見.有許許多多的人們一旦確信自己有用武之地, 并深信憑著勇氣, 還有管理部門提供的便利設施, 就能真正做好這一工作的時候, 即使是自費前往, 他們也一定準備在一段時間里承擔起這一卓越的慈善工作.在這個常常被認為自私和冷漠的年代里, 懷著自我犧牲的精神, 甘愿冒著與戰士們一樣的危險, 用一顆和平之心去安慰戰士們, 這些對於那一顆顆高尚而又富有同情的心, 對於那些令人敬佩的靈魂具有多麼大的吸引力! 

          歷史的事例證明了這樣的犧牲精神是可以信賴的, 不是幻想.在此我給出兩三個例證.米蘭的大主教圣.查爾斯.保羅米奧, 在1576年米蘭城發生瘟疫的時候, 他從教區的另一端趕到那里, 冒著被傳染的危險, 把所有的幫助與鼓勵帶給了那里的人們, 這難道不是真實的事嗎 1627年弗雷德里克.保羅米奧又仿效了他的榜樣.還有卡斯塔爾—莫讓主教在1720年和1721年瘟疫在馬賽肆虐的時候, 顯示出了他英雄般的熱心并為此聞名於世.

          接下來還有約翰.霍華德, 他走遍歐洲, 訪問了那里的監獄, 檢疫所和醫院, 并在那里進行衛生保健的改革.1790年克里米亞流行瘟疫, 霍華德從那里的一個農民身上傳染上疾病發高燒而死.

          比塞康的瑪莎修女在1813年間為聯合政府的軍隊和法軍所做的一切使她獲得了很高的聲譽, 在她之前還有一個巴比.斯堪娜修女在1790年為救助自己的同胞和侵略軍的傷員們做出卓越的貢獻. 

          我還要特別提到發生在我們這個時代的兩件與近東戰爭有關的事件, 這與我們正在考慮的那一主題更加密切相關.在克里米亞, 正當善良的修女們正在照看著法軍傷病員的時候, 俄國和英國軍隊也迎來了兩支護士隊伍, 一支來自北方, 一支來自東方, 分別由兩位神圣的夫人帶領.在近東戰爭爆發後不久, 俄國的大公爵夫人海倫.帕瓦洛夫娜, 她是沃特堡的夏洛蒂公主, 米歇爾大公的遺孀, 她帶著將近300名小姐離開了圣彼得堡, 一起前往克里米亞的醫院, 作了醫院的護士, 受到了幾千名俄國士兵的祝福!

            在英國這邊, 對英國的醫院和歐洲大陸的主要慈善機關非常熟悉的南丁格爾小姐, 放棄了個人的享樂一心撲在慈善事業上, 她接受了大英帝國戰時國務大臣赫伯特勛爵請她前往近東照料英國士兵的懇求.已經頗有聲望的南丁格爾小姐毫不猶豫地承擔起這項任務.她於1854年9月帶領37位英國小姐動身前往康士坦丁堡和斯卡特瑞, 她們一到那兒就立即開始救護傷員.1855年斯坦麗小姐又帶著60名小姐加入了她的行列.在長達幾個月的時間里, 南丁格爾把愛奉獻給了遭受痛苦的人們, 以她那崇高的自我犧牲精神而聞名於世. 還有多少像南丁格爾小姐那樣具有犧牲,奉獻精神的人, 他們中大多數人默默無聞并漸漸被人遺忘了!又有多少人因為孤立無援并缺少有組織,又富有同情心的團體的支持, 他們白白浪費了精力!

          如果在索爾弗利諾戰役打響的時候, 有一個國際救援協會存在, 如果在6月24日,25日,26日, 在卡斯梯哥里昂和布列西亞,曼圖和凡爾那有許多志愿救護人員, 那麼他們會做多少有益的事!

          在星期五那個可怕的夜晚, 在一片廢墟上, 幾千名傷員忍受著最可怕的疼痛和難以想像的乾渴的折磿, 從他們的嗓子里發出了痛苦的呻吟和令人心碎的乞求.人們怎麼也沒有想到, 就在這時候, 一群積極,熱情,勇敢的志愿者們郤沒有能給予他們更多的幫助! 

          如果愛森堡親王和成千上萬不幸的戰士們能及早被一雙雙慈愛的手從他們躺著的那片血跡斑斑,冰冷潮濕的地方抬走, 親王的傷口就不會因為無人救助而嚴重惡化, 也就不會直到今天還在忍受傷口的疼痛.如果不是他的馬使人們偶然地從死屍中發現了他, 他一定就和其他許許多多的傷員一樣無人救護而死去了, 他們同是上帝創造的, 他們的死對上帝會與對他們的家人一樣意味著悲哀. 

          在卡斯梯哥里昂, 那些可愛的女孩子們和婦女們全心全意地幫助那些傷員們, 但是她們只能為其中一些人減輕些痛苦, 并不能把他們中的許多人從死亡之中拯救出來.在那里需要的不僅僅是纖弱的婦女們, 在她們身邊還需要許多心地善良,經驗豐富的男人們, 他們有組織,有能力而且堅韌不拔,能夠馬上井井有條地開展工作.情況如果是這樣, 那麼起初只是輕微地侵染傷口的一些并發癥以及高燒等癥狀, 就不會迅速使傷口惡化, 達到致命的程度.

          如果有足夠的人手幫助收集傷員, 那麼在麥多拉平原和圣馬丁峽谷里, 在馮特納山的峭壁上或是索爾弗利諾低矮的小山上情況大不一樣了!也就不會有6月24日在痛苦的煎熬和無助的苦難中那漫長的等待了, 那些波薩格里瑞人, 奧蘭人和佐瓦人也就不會再忍受著疼痛掙扎地站起身, 無望地乞求著人們把家信拿給他們, 而且永遠也不能在戰後那天發生將活人與死人埋在一起的可怕事情.

          如果有更好的運輸工具運送傷員, 那麼在布列西亞, 禁衛軍那個輕裝備步兵就不需要痛苦不堪地做截肢手術了.在把他從部隊衛生站送往卡斯哥里昂的時候, 他的腿沒有得到妥善的護理, 才不得不進行截肢.而且如果不是靠著自己身強體壯, 他也會像許多士兵那樣死於手術.

          當我們看到年輕的小伙子們沒了一條腿或一只胳膊, 悲傷地回到他們的家里, 我們難道不感到良心的不安與懊悔嗎 是我們未能給予及時有效的救護, 才使本可以治愈的傷口造成了致命的後果.想想在卡斯梯哥里昂野戰醫院和布列西亞的醫院里的那些沒人管的人吧!他們中許多人用自己國家的語言, 卻沒人能聽得懂.如果在他們身邊有人能聽懂他們的話并安慰他們, 這些人還會詛咒,謾罵地咽下最後一口氣嗎

          雖然布列西亞和倫巴地的人民表現出了所有的熱忱, 但他們所做的還遠遠不夠.人們從來沒有在任何一個世紀,任何一場戰爭中表現得如此地友善并顯示出這麼偉大的慈善精神.然而人們做出的慷慨和巨大的犧牲都還遠遠達不到所需要的程度.而且人們所做的一切大多是為了聯軍的傷病員, 而可憐的奧地利人沒有得到什麼.雖然這體現了從被壓迫中拯救出來的人民對聯軍的感激之情, 但也說明了這種熱情與善意只能短暫的狂熱.在意大利確實有許多婦女有耐心, 有毅力, 不知疲倦.但是, 到最後沒有幾個能留下來.大家漸漸累了, 傳染性的高燒又使那些最初渴望去救傷員的人們望而卻步, 還有志愿者和醫護兵們也厭倦了, 失去了勇氣, 也堅持不了多長時間了.

          同時, 人們給予的幫助也無法滿足救護工作的需要.一方面醫院雇來的醫護兵常常變得暴躁起來, 或者厭惡地放棄了工作或者變得疲乏和懶惰.另一方面及時和快速地進行救護是非常重要的, 如果把今天要救護的傷員拖到明天施救不了他了, 一旦耽誤了時間, 病人的傷口就會發生壞疽.因此救護工作需要受過訓練的,有經驗的志愿醫護兵和護士, 他們的身份也要受到戰地指揮官或軍隊的認可, 并為他們的使命提供便利和支持.部隊野戰醫院的醫護人員往往不夠, 即使人數是原來的兩至三倍也仍然不夠, 而且情況一直是這樣.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轉向公眾.這是不可避免的, 也總是無法避免, 因為只有通過與公眾的合作才能有希望完成大量的救護工作.因此我們必須衷心地向各個國家, 各個階層的人們發出呼吁, 無論是偉人們還是最窮困的勞動者, 因為所有的人都能在各自的領域里, 用不同的方式力所能及地做些事情來幫助開展這項慈善工作.我們不僅要向男人們呼吁, 還要向婦女們發出呼吁—無論是高貴的公主還是可憐的女仆.從將軍到下士, 從善家到作家, 我們向所有的人發出呼吁, 這項慈善工作關系到全人類, 在更特殊的情況下, 是關系到每個國家, 每個地區, 每個家庭, 沒有人能肯定地說他永遠不會受到可能發生戰爭的威脅.如果一個奧地利將軍和一個法國將軍能夠圍坐在普魯士國王好客的桌旁, 像好朋友一樣交談著, 那麼有什麼能阻止他們對一個非常值得引起他們的注意和興趣的問題進行共同的研究與探討呢 

          在某些特殊情況下, 譬如當各國軍事家聚會科隆的時候, 他們應該利用這次機會制定一些國際準則, 由一個不可侵犯的公約批準, 一旦這些國際準則被同意并認可, 就可能構成各個歐洲國家傷員救護協會的依據.這難道不是人們所希望的嗎 而更重要的是要預先達成一個協議并制定一致的措施.因為一旦開始敵對, 交戰各方已互相懷有敵意, 從此會在各自的立場上考慮所有的問題.

          人性和文明急切地呼喚著成立這樣的傷員救護組織.看來這是一項現實的任務, 而且我們有信心依靠每個有影響的人的合作, 至少可以依靠每個高尚的人的美好愿望去履行這項任務.世界上有那個親王或君主會拒絕支持這些組織的建立, 會不愿意確保他們的士兵們在負傷後立刻得到妥善的照顧呢 有那一個政府不愿意幫助這樣的團體去保護人民的生命, 確保為國負傷的士兵們得到國家的關懷 在那些把自己的部隊視作"他們的孩子們″的軍官或將軍中, 有那一個不渴望為志愿幫助人員提供便利呢 又有那一個軍需官,那一個軍醫不感激這樣一群有組織,有能力,聰明能干的人們給予的幫助呢 ?

          最後還有一點—在一個有著諸多進步與文明的年代里, 我們也不會幸免戰爭, 因此, 加快步伐, 用人類的文明去防止或至少減輕戰爭的恐怖, 難道不是當務之急嗎 

          雖然實施這項任務需要一大筆資金, 但是, 在戰爭時期, 所有的人都會立即響應救援委員會的號召盡其所能地給予捐贈.當國家的兒子們正為國奮戰的時候, 公眾不會漠不關心, 畢竟拋灑在戰場上的鮮血也同樣在整個國家的命脈中流淌著.因此完成這項任務決不會受到金錢的影響.而如何認真為這項工作做準備并真正建立我們提出的那些傷員救援協會才是全部問題之所在.

          看來, 如果現在各國制造的更有威懾力和破壞性的新式武器注定會縮短未來戰爭持續的時間, 那麼同時在另一方面它又可能使未來的戰爭變得越來越殘酷.因此在這種令人震驚的事件時有發生的年代里, 在這個地方或那個地方, 戰爭以最突然, 最難以預料的方式爆發難道是不可能的嗎 只考慮這些, 我們不就有足夠的理由采取預防措施去抵御突發的事件嗎?

         

        亨利•杜南著, 楊小宏譯 (1998), 中國: 山東友誼出版社出版發行

         
        信息來源:普陀區紅十字會   責任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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